上午十點二十分。
省城投大廈正門外。
一輛掛著省委通行證的黑色紅旗轎車,極其緩慢地滑行到了路邊。
輪胎碾過殘雪。
車身停穩。
省紀委書記王立峰坐在後排。
他隔著深色的防爆車窗,抬頭仰望。
大廈正門台階上。
幾十名華都督察組與經偵特警全副武裝。
城投集團的高管們被戴上冰冷的手銬,正被押解著魚貫而出。
紅藍交織的爆閃警燈,在王立峰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王立峰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。
他連車窗都沒有降下半寸。
「書記,需要跟宋哲組長打個招呼嗎?」
前排的秘書微微側身,壓低聲音請示。
「不必。」
王立峰收回視線。
目光平視前方。
「獵物既然進了欽差的籠子,省紀委就不去搶這個表面功勞。」
省紀委這時候湊上去,絕不是什麼配合,反而會被視為搶功和探聽風聲。
王立峰抬起右手。
在半空中極其乾脆地揮了一下。
「開車。」
「回省委大院。」
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。
黑色轎車猛地踩下油門,向北疾馳而去。
留下一地被碾碎的冰雪。
下午兩點整。
黑金市委機關大院內。
積雪已經被清掃得乾乾淨淨,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。
市委書記鄭虎的專屬奧迪座駕,剛剛駛入一號停車位。
車還沒停穩。
四周毫無徵兆地竄出三輛深色越野車。
沒有任何屬地標識。
輪胎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三輛車呈標準戰術品字形。
死死堵住了奧迪車的所有退路。
空氣瞬間凝固。
奧迪車司機猛地踩死剎車。
他轉過頭看向後排,臉色慘白。
鄭虎靠在真皮座椅里。
他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。
喉結上下滾了兩滾。
越野車的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推開。
四名身著深藍色便服、面容冷硬如鐵的男人快步走來。
皮鞋踩在地面上。
發出整齊劃一的噠噠聲。
其中兩人直接走到駕駛室兩側。
用身體死死封住了前門。
為首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後排右側車門前。
他抬起右手。
粗大的骨節在黑色車窗上,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。
聲音極悶。
卻重重砸在鄭虎的天靈蓋上。
車門鎖沒開。
鄭虎坐在車廂的陰影里。
呼吸變得極其粗重,像是一台漏風的風箱。
「咔噠。」
外面的人沒有等待。
直接一把強行拉開了車門。
冷風瞬間灌入溫暖的車廂。
「鄭虎。」
中年男人面無表情。
連「同志」兩個字都省了。
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暗紅色的證件皮套。
單手翻開。
亮在鄭虎的眼前。
國徽威嚴。
鋼印刺目。
「中紀委。」
「請配合我們走一趟。」
鄭虎死死盯著那枚證件。
足足看了五秒鐘。
他的嘴唇劇烈顫抖著。
但他發不出半個音節。
右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指關節泛出駭人的慘白。
高檔西褲的面料被抓出了一團死褶。
十秒鐘後。
那隻死死攥緊的手,終於一點一點地頹然鬆開。
徹底卸了力。
「好。」
鄭虎的嗓音嘶啞得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。
他低下頭。
雙手撐著車門邊緣,艱難地挪動身子走下車。
午後的陽光打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上。
光線冷硬而清晰。
兩名紀檢幹部一左一右,自然地夾住了他的肩膀。
鄭虎邁出第二步。
雙腿猛地一軟。
膝蓋不受控制地向前跪了一下。
左側的幹部眼疾手快,單手死死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硬生生將他架直了身子。
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。
鄭虎被架進了中間那輛深色越野車。
車門「砰」地一聲重重關死。
越野車隊迅速倒車,掉頭駛出市委大院的大門。
全程不到兩分鐘。
鄭虎沒有回頭看一眼這棟他統治了五年的大樓。
大樓上。
幾十扇窗戶背後,站滿了面色慘白的機關幹部。
窗簾被挑開一條條縫隙。
沒有人送他。
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一口氣。
消息在體制內內網流動的速度,遠比任何物理通訊都要快。
下午三點不到。
「鄭虎進去了。」
這五個字,在嶺江省委大院的各個核心走廊里瘋狂擴散。
沒人發文件。
沒人打電話。
但每個人的腳步頻率、眼神交匯,都在傳遞著這道無聲的驚雷。
省委常委會議室對面的走廊上。
省委宣傳部長陳明麗正端著水杯走向茶水間。
迎面走來一名辦公廳的副主任。
兩人錯身而過。
副主任沒有說話。
只是極其隱蔽地沖陳明麗點了點頭,目光向北邊偏了半寸。
北邊是華都的方向。
也是督察組進駐黑金市的方向。
陳明麗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杯子裡的熱水晃蕩了一下,險些溢出邊緣。
她站在原地停了兩秒。
隨後快步轉身,走回自己的辦公室。
反手死死鎖上了門。
風向全變了。
同一時間。
青陽市委大樓,書記辦公室。
周正坐在寬大的大班台後。
他面前擺著半杯明前龍井。
水已經徹底涼透了。
茶葉死氣沉沉地沉在杯底。
周正一口沒喝。
他右手捏著一支派克鋼筆。
筆尖在桌面上的一張白紙上無意識地划動。
紙張已經被戳破了好幾個大洞。
「噹啷。」
鋼筆從他滿是冷汗的手指間滑落。
滾落在波斯地毯上。
周正沒有彎腰去撿。
他靠在椅背上,仰起頭死死盯著天花板。
喉嚨里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氣聲。
他摸出抽屜里的備用手機。
手指僵硬地撥出小舅子的號碼。
「錢都轉回項目資金帳戶了嗎?」
周正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。
「轉了轉了,一分不少全回去了。」
周正掛斷電話。
閉上眼睛。
他只能祈禱,楚風雲能看在這筆巨資回填的份上。
給他留個全屍。
下午四點。
省政府一號辦公樓。
走廊里的聲控感應燈次第亮起。
方浩端著一杯剛剛泡好的明前龍井。
他站在省長辦公室門外。
深吸了一口氣。
鄭虎落馬。
不僅僅是一個市委書記的倒台。
更意味著楚風雲兵不血刃,徹底砸爛了本土派最大的黑金聚寶盆。
方浩抬起右手,叩門兩下。
推門而入。
楚風雲沒有坐在大班椅上。
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白板前。
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,正在那份六十頁的戰略草案上做著最後的核對。
紅筆在「債務違約預警模型」的結論欄旁邊,重重畫了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勾。
「老闆。」
方浩走上前。
將茶杯穩穩放在桌角,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。
他站直身子,語氣極其克制沉穩。
「確切消息。」
「鄭虎的異地留置程序,在今天下午兩點整,由中紀委特派專員正式啟動。」
楚風雲沒有回頭。
手裡的紅鉛筆也沒有停頓。
「宋哲那邊拿到底帳後,動作比我預想的快了半天。」
楚風雲轉過身。
深灰色的西褲筆挺,沒有任何褶皺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放下鉛筆。
「他砍了鄭虎。」
楚風雲端起茶杯,目光深邃地看向方浩。
「下一步,他會怎麼走?」
這是省長對大秘的實戰考校。
也是對下一步棋局推演的定向。
方浩站在桌前,語速不急不躁。
「宋哲手裡捏著洗錢鐵證,加上之前的環保造假口供。」
「兩條證據鏈併攏,足以讓鄭虎牢底坐穿。」
方浩雙手貼在褲縫處。
「他必然會對黑金市的涉案幹部啟動大規模關聯審查。」
「把整個黑金市官場翻個底朝天。」
方浩頓了一下。
「欽差的手再長,也只管得了幹部的黨紀政紀問題。」
「但他管不了黑金市那爛掉的幾百億經濟盤子。」
方浩的眼神愈發明亮,這正是體制內管轄權分離的精髓。
「宋哲可以查封帳戶、抓捕涉案商人、凍結非法資金。」
「但他沒有法定權力去重新發包工程。」
「更沒有權力去安排那些爛尾項目的復工重組!」
楚風雲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說得對。」
楚風雲放下茶杯。
瓷底碰觸實木桌面,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。
這就是他高維控盤的精髓。
「宋哲是一把好用的快刀。」
楚風雲雙手撐在桌面上,極具壓迫感地俯視著桌上的全省地圖。
「他替我們砍掉了鄭虎,碾碎了本土派常委會中的最後力量。」
「但是他們管殺,不管埋。」
「這最後收拾殘局、接管兩百億資產的紅頭印章。」
楚風雲直起身,眼神猶如利刃出鞘。
「必須,也只能由省人民政府來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