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整。
青陽市迎賓館一樓大堂。
紅毯從旋轉玻璃門一路鋪到主會場入口。
警戒線外,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。
嶺江省第十三屆人大三次會議代表報到,正式啟動。
方浩站在二樓的玻璃連廊上。
手裡端著一杯沒碰過的溫水。
目光透過單面透視玻璃,死死盯著下方大堂的每一個角落。
臨出發前,楚風雲只交代了一句——
「水面越靜,暗流越險。」
他這個省府一秘,今天就是扎在最前沿的一顆釘子。
各市代表團的大巴車陸續駛入專屬通道。
簽到處排起五條長龍。
即使是同一個代表團,走路的位次也涇渭分明。
市委書記永遠走最正中。
市長落後半個肩膀。
基層代表和企業界代表自覺墜在三米開外。
這不是寫在任何文件里的規定。
但沒有人會踩錯這條看不見的線。
一名胸前掛著會務藍牌的工作人員快步跑上二樓。
腳步聲被厚地毯吞掉大半。
「方處長,古林市代表團到了。」
方浩放下水杯。
接過對方遞來的實時簽到名冊複印件。
食指順著名單一行行往下滑。
停住了。
「王大山,古林市委書記。」
緊挨著的三個名字——
「劉鐵柱、張彪、趙麻子。」
方浩的視線往右平移,落在職務屬性欄上。
「古林市基層優秀民營企業家代表?」
他抬起頭,隔著玻璃俯瞰大堂入口。
王大山走在最前面。
這位常年盤踞在落後山區的土皇帝,到了省城地界也照樣邁著囂張的外八字步。
看都沒看普通代表通道一眼。
直接繞過引導員,大步走向VIP簽到台。
最扎眼的是他身邊的三個人。
三人緊緊貼在王大山身側,呈品字形站位。
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。
高檔定製西裝穿在他們身上,肩膀處繃得像要爆開。
站姿極度松垮。
眼神陰狠,不停掃射著四周特警的配槍位置和安保死角。
哪有半點正經企業家的樣子。
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刀口舔血的江湖氣。
方浩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他掏出手機,直接撥通了省公安廳長李剛的電話。
「李廳,我是方浩。」
「立刻切入全國警務內網。」
「查一下古林代表團的劉鐵柱、張彪、趙麻子。」
「他們剛以企業代表身份完成簽到。」
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極快的鍵盤敲擊聲。
不到兩分鐘。
李剛的聲音砸過來,透著壓不住的怒意。
「底細爛透了。」
「這三人名下掛的全是皮包公司,連半個實名帳戶都沒有。」
「在古林市公安局內部檔案里,他們的真實身份——信訪維穩掮客。」
李剛冷笑了一聲。
「說白了,就是王大山常年養在手裡、專門暴力驅趕討薪礦工的黑道打手。」
方浩握手機的指節泛白。
披著企業家的皮,混進省人大代表團。
王大山這是想把省人代會,當成他的遙控指揮所。
這是一顆能炸穿省府公信力的核彈。
問題在於——
按照華國現行法律,省人代會召開期間,全體代表享有法定的言論免責權與人身特別保護權。
非經大會主席團許可,任何公安機關都無權在會場限制其人身自由。
王大山把這群法外狂徒塞進合法程序。
等於給暴徒穿了一件水火不侵的法理黃馬褂。
「李廳,能在駐地直接切斷他們的代表資格嗎?」
方浩語速極快。
「絕對不行。」
李剛的研判乾脆利落。
「代表資格審查權,歸省人大常委會。」
「名單昨天走完法定程序,蓋過人大鮮章了。」
「公安廳現在派人衝進代表駐地抓人,那就是嚴重的跨界越權。」
李剛深吸一口氣。
「一旦落人口實——」
「會被定性為破壞人代會召開的特大政治事故。」
方浩咬緊後槽牙。
用無懈可擊的合法程序,掩護最骯髒的破壞動作。
這才是王大山最陰毒的地方。
「我立刻向楚省長當面匯報。」
掛斷電話。
轉身,快步走向三樓會務後台中樞。
剛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音皮門——
「砰!」
一聲巨響。
省政府秘書長周小川將一個暗紅色的牛皮紙材料袋,重重砸在會議桌上。
會議室里死寂無聲。
周小川站在一堆堆碼放整齊的文件山前。
面色鐵青。
「把負責機要分裝的督查處李處長,給我叫過來!」
聲音不大。
冰到骨頭裡。
一名地中海髮型的中年處長,滿頭冷汗地跑上前。
「秘……秘書長,您指示。」
周小川伸出食指,死死戳在那個癟下去的材料袋上。
「《政府工作報告》正文在哪?」
他盯著對方的眼睛。
「為什麼發往東江市代表團的袋子裡,是空的!」
李處長渾身一哆嗦。
雙腿發軟,險些直接跪在地毯上。
「可能……可能是印刷廠昨晚趕工,裝……裝錯了。」
「裝錯?」
周小川冷笑出聲。
「明天上午九點,全省一千兩百名代表齊刷刷拆開封條。」
「拿到手的是空紙套。」
「你讓楚省長在主席台上對著全省鏡頭念什麼?」
他一步步逼近。
「你想讓省政府在全省代表面前,把臉丟到太平洋里去?」
省政府的公文流轉環節,從來都是魔鬼藏身的深淵。
會議材料的防篡改,歷來是會務安保中最容易被忽視、卻最致命的一環。
前些年某省曾出過惡性事件——正式文件在分發環節被人偷換成錯漏版本,一個關鍵數據印錯,被反對派揪住放大,直接釀成政治事故。
前車之鑑,血淋淋地擺在那裡。
周小川一把扯松脖子上的領帶。
「我不聽任何理由。」
「立刻從督查處抽調五十名最可靠的骨幹。」
「剩下一千一百份材料袋,全部拆封盲檢!」
他一字一頓地下達指令。
「啟動AB角雙人交叉核驗機制。」
「A角抽查核對文件頁碼。」
「B角重新密封鎖口。」
「安保監控全程錄像。」
所謂AB角交叉核驗,是政府中樞處理最高級別機要文件時的終極保險——兩個人互相監督,一人操作一人覆核,全程留痕。
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,錄像回溯能精確到秒。
「再少一張紙。」
周小川盯著李處長。
「明天你不用來開會了。」
「直接去省紀委留置室報到。」
李處長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發了瘋似地跑去執行。
方浩快步走上前。
他避開忙亂的工作人員,將假代表的情況壓低聲音和盤托出。
周小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。
「資格審查的口子,出在古林市人大的基層推薦環節。」
「王大山仗著山高皇帝遠,強行把流氓塞進了合法名錄。」
沒有任何猶豫。
「走。」
「接通楚省長專線。」
——
電話那頭。
楚風雲沉默了。
整整五秒鐘。
聽筒里只有極其平穩的呼吸聲。
沒有暴怒。
沒有失態。
「知道了。」
三個字,乾淨利落。
「要在今晚的資格審查委員會上緊急提請褫奪身份嗎?」
方浩試探著拋出備選方案。
「不。」
楚風雲一口否決。
「現在揭底,需要調基層公安刑偵檔案做背書,時間不夠。」
「大會明天上午九點準時開幕。」
「王大山把這顆雷埋在這裡,就是巴不得我們在程序合法性上扯皮。」
楚風雲的聲音降了半度。
「只要我們在會場動手抓人,他就敢反咬省政府暴力干涉人大選舉。」
「藉機把整個換屆的水攪渾。」
方浩愣住了。
「那就任由他們報到?」
「老闆,這是引狼入室。」
他壓低聲音,語氣急切。
「只要進了駐地酒店,他們借著代表的通訊自由,就能在房間裡肆無忌憚地遙控外面潛伏的上訪群體。」
一旦場外的人衝擊省人代會警戒線——
那就是轟動全國的政治醜聞。
「他們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。」
電話那頭,楚風雲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李剛。」
一直掛在同一保密頻道內的公安廳長立刻應答。
「在!」
「會場三道外圍防線,給我紮成鐵桶。」
楚風雲直接下令。
「既然王大山想玩借刀殺人,拿底層維穩來要挾省府——」
「我們就給他來個釜底抽薪。」
短暫的停頓。
「方浩,通知省信訪局和民政廳。」
楚風雲語速平穩,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可違抗的力道。
「代表駐地外圍兩公里處的四處空地,今晚全部徵用。」
「連夜搭起最高規格的民政禦寒大帳篷。」
「備足生薑熱茶、大功率軍用暖爐、加厚棉被、行軍床。」
方浩的筆尖在記事本上飛速划動。
「明天只要古林市的信訪群眾靠近警戒線。」
「全體工作人員立刻迎上去。」
「不要阻攔。」
「不要動手。」
「全當省政府請來的貴客對待。」
楚風雲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不管他們是來鬧事的還是來告狀的,直接用大巴車拉進安置點。」
「頓頓四菜一湯的盒飯,好吃好喝地供著。」
方浩握筆的手停住了。
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一瞬間就明白了。
這一招——兵法里叫上樓抽梯。
底層老百姓不是傻子。
誰對他們好,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省政府出面提供暖爐熱飯,給足臉面和尊重。
信訪群眾一旦被這股柔性力量徹底安頓下來,滿腔的怨氣會被一碗碗生薑熱茶,一口口熱乎飯菜,化解得乾乾淨淨。
就算王大山的三個黑道打手在酒店房間裡把嗓子喊劈了——
外面吃飽穿暖的群眾,也絕不可能再替他們當衝擊警戒線的炮灰。
這才是真正的高維控盤。
不是用鐵拳壓制。
是用人心瓦解。
「駐地內部的這三個人,怎麼防?」
周小川補上最後一環。
「交給你們辦公廳。」
楚風雲的語氣變了。
冷到了骨頭縫裡。
「給他們分配最核心的套房。」
「掐斷他們房間的無線網絡。」
「只留固定電話,全部接入公安廳的底層監聽錄音分機。」
「只要他們敢打出一個煽動破壞的電話——」
楚風雲頓了一下。
「大會閉幕落槌的那一秒,就是省紀委和刑偵總隊聯合送他們下地獄的時刻。」
「明白!」
電話掛斷。
盲音在保密室內迴蕩。
方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——
下午三點。
報到高峰期結束。
迎賓館大堂正門外,兩輛黑色奧迪平穩停下。
副省長鄭建設大步跨出車門。
隨員立刻跟上。
他面無表情,目光掃過大堂里忙碌的會務人員。
人群邊緣——
省委秘書長鄭光明剛視察完安保點。
他轉過頭,正對上鄭建設走來的方向。
腳步一頓。
低下頭,死死盯著手裡那份根本沒字的流程單。
鞋跟一轉,硬生生向右跨出兩步。
拉開了三米距離。
全程沒抬頭。
半個招呼都沒打。
這位昔日的本土派核心人物,如今只剩一個念頭——活著。
避之不及的切割姿態,清清楚楚地落在現場有心人的眼底。
鄭建設咬了咬後槽牙。
鼻腔里擠出一絲極輕的冷哼。
腳步加重,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「老鄭。」
副省長林國強快步從左側圓柱後迎上來。
眼底布滿血絲,臉色透著一層灰敗。
兩人肩並肩走向直達電梯。
全程緊閉嘴唇。
但方浩站在二樓連廊,看得一清二楚。
林國強的右手垂下。
食指在鄭建設外套袖口處。
極快地連敲了三下。
老官僚之間不需要語言的求救暗號。
方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記在了心裡。
——
晚上八點。
代表駐地主樓,1608豪華套房。
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鄭建設坐在真皮沙發里。
手指間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,青灰色煙霧在頭頂盤旋不散。
林國強坐在對面。
領帶已經被扯歪了。
「楚風雲這招太陰毒了。」
林國強壓低聲音,手掌重重拍在膝蓋上。
「青陽市的代表全被打散!」
「四個團長,硬生生分在四個互不相連的樓層!」
他端起茶几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。
「這不是住會,這是隔離審查!」
鄭建設吐出一口濃煙。
「走廊的防控試了嗎?」
「試了。」
林國強眼角抽了一下。
「有個相熟的市委書記想過來對一下明天的'台詞'。」
「剛出電梯口——」
「就被會務組以送保暖夜宵的名義,兩句話堵回了房間。」
物理隔離。
毫無破綻的行政防守。
鄭建設冷笑了一聲。
他把大半根雪茄狠狠按在水晶菸灰缸里,用力碾碎。
「真以為攔住幾扇門,就能鎖住底下人的反骨?」
他站起身,走到酒櫃前。
倒了半杯烈酒。
「明天的預備會議,核心是選舉大會主席團。」
「只要主席團名單不過半數——」
「整個大會的議程就得停擺。」
他轉頭,目光陰沉。
「王大山那邊交代透了嗎?」
林國強重重點頭。
「古林代表團他絕對控盤。」
「明天趙書記一宣讀完官方名單——」
「那三個人會立刻起立,以'符合代表團基層民意'為由,提交臨時聯名修改議案。」
這一手極其狠毒。
利用《選舉法》中代表有權聯名提出候選人的合法外衣。
只要台下有人帶頭舉手起鬨,會場紀律一亂。
他們就能順勢搶過話筒,以「尊重民意」為由強行干預議程。
到那個時候,就不是三個人的問題了。
是整個大會的公信力被當場撕碎。
鄭建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玻璃杯重重砸在吧檯上。
「明天。」
他盯著窗簾上映出的燈影。
「我要在全省媒體的鏡頭前,扒下楚風雲那身光鮮的戰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