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府一號樓。
上午九點十分。
方浩坐在外間辦公桌前,翻閱一沓等待簽批的公文。
秘書一處的幹事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個白色信封。
"方處長,通信科轉來一封您的信件,標註為私件。"
幹事把信封放在桌角。
"東江市寄過來的。"
"好,謝謝。"
方浩頭也沒抬,筆在文件上畫了個圈。
"方處長,您忙,我先走了。"
幹事轉身離開。
方浩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待辦,拿起裁紙刀劃開封頂。
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滑出來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。
二十出頭的樣子。
穿著樸素,像七十年代工廠里最常見的普通女工。
表情平靜,眉目普通,唯獨那雙眼睛,透著一股與穿著極不相稱的沉穩。
方浩翻到背面。
兩行手寫字跡。
字很小,筆觸工整。
"清遠縣社會福利院。"
最下方,一串十一位的手機號碼。
方浩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立刻抓起信封和照片,推開隔音門。
"老闆,匿名件。"
東西放到寬大的大班台上。
楚風雲放下筆,視線落在照片正面那個女人的臉上。
停了兩秒。
他將照片翻過來,逐字看完背面的字跡和電話號碼。
"經過幾手?"
"通信科轉上來的,我是第一個拆封的。"
"到你為止。注意保密。"
楚風雲抬起頭,目光沉了一沉。
方浩立即出去把隔音門合上。
楚風雲起身,從辦公桌後方的保險柜里取出那台黑色加密筆記本電腦。
接入加密專線。
孫為民的面孔很快出現在屏幕里。
眼眶微紅,眉心的紋路更深了。但聲音極其沉穩。
"老闆,清遠縣的卷宗昨天到的。"
"關鍵線索已確認:有一個核心人物,一名女性,在劉斌幼年至成年期間,對他進行了長達十五年的持續接觸。"
楚風雲將那張照片舉到鏡頭前。
孫為民目光立刻鎖定畫面。
"這就是那個女人?哪來的?"
"寄給方浩的匿名件。東江市發出。"
楚風雲將照片翻過來,露出背面的字跡和號碼。
"東江寄來的……劉斌?"
孫為民的身體前傾了幾分。
楚風雲將照片放平,聲音低沉而清晰。
"東江寄來的,女人的照片,加上'清遠縣社會福利院'這個地點。"
"這是只有當年核心當事人才掌握的隱秘聯繫。"
"他拋出來,是在用自己手裡最高級別的秘密,發出一個要求直接接觸的強烈信號。"
孫為民緊盯著屏幕上的照片,眉頭鎖得更緊。
"老闆,這個信號太關鍵,也太危險了。"
"不排除對方利用接觸機會反向獲取我方人員信息,甚至製造安全事故。"
"必須做最壞情況的預案。"
"不排除這個可能。"
楚風雲拿起茶杯。
"但也有很大機率,是他的投名狀。"
"投名狀?"
"這張照片上的女人,應該是負責在早期對他進行思想塑造的關鍵人物。"
"劉斌從小在華國長大,受華國文化浸染,生活圈子、社會關係全在這片土地上。"
"或許會給我們一個驚喜。"
楚風雲輕輕將杯底擱在桌面上。
"馬上進行面部比對,掃全省乃至全國戶籍庫,把這個女人篩出來。"
孫為民重重點頭。
"明白。"
楚風雲關閉專線。
將筆記本鎖回保險柜。
打開隔音門。
"方浩,進來。"
方浩邁步走進來,站在大班台正前方。
"這封信寄到省政府來,時機剛好卡在通報表彰之後。"
楚風雲目光沉穩。
"他大概率不知道我們已經在查清遠縣。但那份通報表彰,把他推到了檯面上,他覺得時間窗口在收窄,必須主動出牌了。"
方浩微微點頭。
楚風雲將照片翻到背面,指尖點了點那串手機號碼。
"打這個電話。"
"告訴他,信我收到了,誠意我看到了。"
"問他想在哪裡、以什麼方式見面詳談。"
方浩接過那部專用加密手機,插入一張無名副卡。
"老闆,如果他要求見面——安全方案怎麼定?"
楚風雲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叩了叩桌沿。
"接觸人選,周小川。"
他幾乎沒有猶豫。
"他是省政府秘書長,級別、分量都夠,代表我出面最合適。"
"龍飛帶隊,貼身保護。"
"為民那邊安排外勤力量,混在隨行人員和當地工作人員里。"
"我要保證,從周小川踏出車門到他回到車上,每一秒都在絕對控制之下。"
他頓了一拍。
"至於官方掩護的名義,等他定了地點再說。他選在哪裡,我們就給他裁一件量身定做的外衣。"
"明白。"
方浩將手機握緊。
"那我現在就撥。"
楚風雲微微頷首。
他在大班台後坐定。
目光落在桌面那張黑白照片上。
方浩按下撥號鍵。
免提開啟。
盲音響了五聲。
第六聲。
電話接通。
沒有"餵",沒有詢問。
聽筒那頭只有極其克制的呼吸聲。
對方沒說話。
在等。
等這邊先亮底牌。
"信收到了。"
方浩的聲音平穩,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。
"誠意,上面也看到了。"
對面沉默了兩秒。
"看哪家福利院的底子?"
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"清遠縣。"
方浩低頭掃了一眼照片背面的字跡,說出這三個字。
這句回答,等於當面出示了憑據。
你信里給的線索路徑,我們走通了。
聽筒里的呼吸聲頓了一下。
"想怎麼談?"
方浩直奔主題。
"過幾天,來我單位看看吧。"
劉斌的語速不快,字斟句酌。
"趁著全省通報表彰的熱度,上級領導下來調研標杆企業,理所應當。"
方浩眉頭微皺。
東江水務廠區內部?
「去你的主場見面?」方浩試探了一句,
「風險敞口有多大?」
"正因為是我的主場,我才知道哪裡是監控死角。"
劉斌的聲音極度冷靜。
"外面的眼線太多,只有在我的地盤,我才能保證沒有人跟在屁股後面。"
方浩抬眼,看向楚風雲。
楚風雲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"我需要匯報。"
方浩收回目光,對著手機說道。
"等通知吧。"
通話切斷。
辦公室重新歸於沉寂。
方浩將手機放回桌面。
楚風雲拿起那張照片,盯著上面那個年輕女人已經模糊了半個世紀的面孔。
幾秒後,他將照片扣在桌面上。
站起身,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全省行政區劃圖前。
手指落在東江市的位置上。
"他倒是個明白人。選在自己的廠區,用的理由也聰明。趁通報表彰的熱度,請上級來調研標杆企業。"
楚風雲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叩。
"那就如他所願。"
他轉過身,看著方浩。
"辦公廳立刻跟進,排一個去東江的官方基層調研行程。"
"常務副省長陳宇帶隊,秘書長周小川陪同。"
"就以考察市政公用事業標杆企業、慰問基層的名義。"
"把接頭,變成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、卻可以合理製造'單獨交流'機會的官方會面。"
方浩的眼神微微一亮。
省長不出面,但省長的意志和力量,會通過整個行政體系和最核心的心腹,堂堂正正地壓過去。
這既是誠意展示,也是無懈可擊的防線。
"方浩。"
"在。"
「這個人如果腦子清楚,想要一個將功折罪的上岸機會。」
楚風雲將照片扣在紅木桌面上,指尖點著那個背面的號碼。
「他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餘地。」
省長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。
「如果他敢動別的歪心思。」
楚風雲抿了一口茶水,語氣如常。
「那就讓他見識見識,嶺江的天,到底是誰在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