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府大院門外。
渡田耕一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。
他背靠一棵法國梧桐。
在這裡站了將近兩個小時。
省政府大院的圍牆在行道樹後延伸。
視線里只露出大門入口的輪廓。
門前有升降路樁和武警崗亭。
兩名哨兵立在兩側。
他進不去,只能等。
早上七點多,駐華大使館打來電話。
通知他三井康夫會長已經抵達青陽。
上午九點將與嶺江省政府進行正式會面。
三井康夫是財團之主。
他竟然親自來了。
渡田特意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。
系好領帶,整了三遍袖口。
本想早點到,攔住老闆的車見一面。
結果遇上早高峰。
趕到時只見兩輛黑色商務車開進省府大門。
他理了理領帶,嘴角上揚。
會長親自出面。
一個省長能撐多久?
十點四十分。
大門方向傳來引擎聲。
渡田猛地抬頭。
路樁緩緩落下。
大門開啟。
兩輛黑色商務車一前一後駛出院門。
右轉匯入主路。
渡田立刻穿過馬路,快步走向車道。
第一輛車滑了過去。
沒有減速。
車窗反光,看不見裡面的情況。
第二輛車緊跟而出。
渡田舉起右手。
朝車身邁近一步。
車速減緩。
後排車窗降下兩寸。
三井康夫的臉出現在窗縫裡。
老人的目光落在渡田臉上。
渡田這輩子見過無數種眼神。
但他從未在三井康夫眼睛裡見過這種神態。
沒有憤怒。
全是厭惡。
那種恨不得他從未存在過的徹底厭惡。
車窗升了上去。
商務車重新加速。
匯入車流,駛向遠方。
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漸行漸遠。
渡田的手舉在半空。
停頓三秒後慢慢放下。
會長沒有叫停車。
沒有讓人傳話。
也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只有那道目光。
渡田退回馬路對面。
靠在那棵梧桐樹下。
給三井康夫打電話。
沒人接。
給大使打電話。
依舊沒人接。
他掏出手機,一遍遍刷新新聞頁面。
四十分鐘後。
屏幕上彈出一條推送。
路透社。
標題只有一行。
三井財團就旗下高管在華不當行為發表正式道歉聲明。
渡田的拇指僵在屏幕上。
點進正文。
聲明全文不長。
每個字他都認識。
渡田耕一自即日起解除一切職務,所有勞動關係和商務關係全部終止。
三井財團對其個人行為予以嚴正譴責。
將全力配合華國司法機關的調查。
他把每一行讀了兩遍。
配合調查。
不是要人。
是把他扔出去了。
會長確實來了。
可不是來救他的。
屏幕上,彭博社、共同社、新華社的轉發連結一條接一條冒出。
全球同步。
全世界都在看。
他反而是最後一個知情者。
渡田轉過身,背靠樹幹。
順著粗糙的樹皮一寸寸往下滑。
癱坐在地上。
趙天明的辦公室。
周小川把三井的正式道歉聲明副本放在桌上。
趙天明展開看了一遍。
合上。
又重新打開看了一遍。
「他怎麼做到的?」
周小川站在桌前。
規規矩矩地答了四個字。
「不太清楚。」
趙天明抬眼看他。
他沒有追問。
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,把文件收進抽屜。
省委常委群里消息一條接一條冒出。
周劍雷發了三個字。
辦得好。
張磊回了一個字。
嗯。
齊東敲出一段話。
我說什麼來著,交給他辦就行了。
錢廣明發了一長串文字。
核心意思是省委的正確領導和團結一致。
陳明麗翻了幾分鐘聊天記錄。
打了一行字,刪掉。
又打了一行,再次刪掉。
最後發了一個抱拳的表情。
鄭光明一個字也沒發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。
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煙。
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。
楚風雲連跨國財團都能按著頭道歉。
自己算什麼?
菸灰掉在褲腿上。
他盯著那截灰看了很久才伸手彈掉。
省長辦公室。
楚風雲坐回桌前。
打開抽屜拿出加密手機。
撥號。
電話響了一聲。
「老闆。」
「收工,全線停手。」
楚風雲語速平穩。
「出清的部分按現價分批接回來,節奏壓慢,別讓對手盤察覺方向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「明白。」
李立明語氣里壓著興奮。
「老闆,按現價接回來,成本比出貨均價低了一大截。」
「里外里一倒手,淨賺超過兩百億。」
他停了半秒,補充一句。
「回補完成後,手裡的倉位比動手前還厚。」
「大約百分之二十點七。」
楚風雲應了一聲。
「做乾淨。」
「是。」
掛斷電話。
楚風雲把加密手機鎖回抽屜。
翻開桌上的光伏農業三期方案。
逐頁批註。
批到第八頁,方浩的聲音從外間傳來。
「老闆,商務部張維國司長來電。」
楚風雲拿起聽筒。
「楚省長,三井的全球聲明我們看到了。」
張維國的語氣比前兩天輕鬆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「處理得漂亮,既沒丟國格,也沒丟投資,華都幾位領導都過了目,沒有意見。」
楚風雲手裡的鋼筆沒停。
「另外跟您通報一聲。」
張維國聲音帶笑。
「三井亞太業務總裁半小時前遞交了來訪申請,要求派團隊來嶺江做投資對接。」
「嶺江專項那塊加上原來的一千二百億,總盤子報上來的數是一千五百億。」
「結構性條款比之前優惠了兩成。」
楚風雲批完手裡那頁。
翻到下一頁。
「具體條件讓他們跟省商務廳按正常程序談,張司長幫忙把住大方向就行。」
「沒問題,楚省長放心。」
掛斷通話。
楚風雲拿起批好的方案,放到待送簽一欄。
桌面上還摞著十四份待批件。
他擰開鋼筆帽。
拿起下一份。
下午。
省長辦公室。
方浩推門進來。
放下一份簡報。
「老闆,郭志遠的檔案和調令辦好了。」
「周秘書長擬的函,組織部已經蓋章。」
楚風雲接過掃了一眼。
提筆簽字。
「讓他明天上午九點到省政府辦公廳報到。」
「報到後讓他來見我。」
方浩點頭退出。
晚上八點。
青陽城東。
華悅酒店。
渡田耕一渾渾噩噩地走回來。
剛靠近酒店正門的廣場,他猛地停住腳步,迅速閃身躲到一根景觀柱後。
大門外的階梯下,停著好幾輛貼著媒體標識的採訪車。
十幾名舉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把正門堵得水泄不通,正言辭激烈地跟保安交涉著什麼。
三井財團全球道歉的聲明已經徹底發酵。
他現在是全網關注的靶子,是引爆跨國醜聞的罪魁禍首。
這個時候從正門進去,一定會被這群記者生吞活剝。
渡田豎起定製西裝的衣領,遮住半張臉,像只喪家之犬般退了回去。
他順著外圍牆繞了一大圈,拐進了酒店後方那條窄巷,企圖避開媒體,從員工消防通道偷偷溜回房間。
巷子又深又暗。
兩側是酒店的大型空調外機和廚餘垃圾站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酸腐味。
頭頂那盞路燈的燈泡早壞了,只剩底座的輪廓。
只有角落裡一台供後勤員工使用的自動售貨機亮著冷光。
渡田在省政府門外站了一上午,滴水未進,此刻口乾舌燥,喉嚨里像著了火。
他在西褲口袋裡掏了半天。
摸出幾枚零散的硬幣,投進去買了一瓶最廉價的礦泉水。
擰開蓋子,仰起頭猛灌了一口。
水從嘴角漏出來,淌到下巴上,洇濕了領帶。
他沒有擦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不止一個人。
渡田警覺地回頭。
三個男人。
便裝,球鞋,體型精悍。
帽檐壓得很低,遮住大半張臉。
步伐不緊不慢,間距均勻,連落地聲都出奇的一致。
一人居中,兩人錯開半步分列兩側。
絕非普通人的走法。
渡田手裡的礦泉水瓶蓋掉在地上。
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後背撞到了自動售貨機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你們想幹什麼……」
中間那個人沒有說話。
徑直走到他面前停下。
渡田死死盯著帽檐下的那雙眼睛。
巷子裡幾乎沒有光,五官看不真切。
但那雙眼睛,卻讓他後脊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氣。
他的後背貼緊售貨機的金屬面板,想求饒,喉嚨卻發不出聲音。
第一拳砸在他左側肋骨上。
精準。
沉重。
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,更沒有提前的預警。
渡田整個人瞬間彎成了蝦米。
肺里的空氣被這一拳徹底擠空。
連慘叫都憋在了嗓子眼裡。
第二拳緊接著落在右肩。
只聽「喀嚓」一聲悶響,他整條右臂瞬間垂了下去,徹底失去知覺。
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。
昂貴的西褲被粗糙的地面磨破,皮肉滲出血來。
周圍寂靜無聲。
第三下是一腳。
皮鞋鞋底直接踹在他的腰側。
渡田整個人凌空翻轉,重重倒在售貨機底座旁。
側臉死死貼著冰涼且沾滿泥水的金屬板。
那瓶礦泉水翻倒在地。
水汩汩流出,漫過他痙攣的指尖。
空氣安靜了三秒。
那個戴著帽子的男人蹲了下來。
臉龐距離渡田的臉不到一尺。
聲音極輕,卻像極了閻王的審判。
「那天晚上,你不該伸那隻手。」
說完。
腳步聲重新響起。
一個接一個。
由近及遠。
整齊利落,和來時一樣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巷子重新歸於寧靜。
渡田蜷縮在售貨機旁。
左手痛苦地捂著斷裂的肋骨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臉頰半貼在滿是泥水和酸腐污水的地面上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遠處巷口偶爾有車燈閃過。
卻照不到這片最深沉的黑暗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