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上午八點三十分。
省長辦公室。
楚風雲靠在椅背上。
手裡拿著一份國安早上剛遞交的春藤學校收網簡報。
他看得很仔細。
看完最後一頁。
把文件合上。
壓在左手邊那堆待批文件的最底層。
隨即按響了桌面上的內部專線。
「方浩。」
「請周秘書長過來。」
不到五分鐘。
門外傳來兩聲極輕且節奏均勻的敲門聲。
周小川推門進來。
「老闆。」
楚風雲抬了抬手。
「坐。」
周小川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後背挺直。
手裡拿著隨身攜帶的黑色工作筆記。
楚風雲將另一份整理好的情況說明推到桌角。
「青陽市春藤學校。」
「國安昨晚已經排查完畢,他們已經撤出。」
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兩下。
「你今天帶人去全面接手。」
周小川翻開筆記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,等著具體的指示。
「交給教育廳,就地轉為全日制公立學校。」
「把牌子給我換了。外教和問題管理層全部清退。」
「但是,裡面的學生一個都不許動,照常上課。」
楚風雲的語速不快。
每個字都壓得很實。
「念書的孩子是無辜的。」
「不管他們的父母出於什麼目的把他們送進去,孩子不能成為犧牲品。」
周小川把楚風雲的指示原原本本記下來。
楚風雲端起手邊的茶杯。
「你通知省編辦和教育廳。」
「這所學校的教師編制,重新核定。全部轉為國家正式公派全額事業編。」
「缺口的人手,從全省範圍內的教師里抽調補充。」
「告訴教育廳,儘快恢復正常教學秩序。而且,這所學校不僅要接,還必須給我辦成全省基礎教育的公辦標杆。」
周小川抬起頭。
收起鋼筆。
「明白。」
「我馬上辦。半小時後我召集教育廳、省編辦開會,三天內新班子全部入駐。」
周小川做事。
永遠滴水不漏。
他正要站起身。
「先別急著走。」
楚風雲放下了茶杯。
瓷底碰在實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周小川的動作瞬間停住。
他重新坐穩,目光平視。
楚風雲往後靠了一寸。
雙手交疊放在腹前。
「鄭建設進去了。」
楚風雲的聲音很平。
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。
「他一走,省政府黨組裡,實打實空出來一個副省長的位置。」
楚風雲的目光沒有任何偏移。
精準地釘在周小川臉上。
「對於這個位置,你有想法嗎?」
楚風雲停頓了半秒。
「如果有,我去運作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只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底噪。
對於任何一個地方正廳級幹部來說。
跨過那道坎,從正廳邁入副部,都是一輩子可遇不可求的天塹。
更何況是由一省之長親自開口承諾。
這塊敲門磚的分量重逾千斤。
「老闆。」
周小川的聲音很沉,沒有任何猶豫。
「您不是不知道我。」
「我也不想去當那個副省長。」
他迎著楚風雲的視線。
「我只想留在辦公廳,把您的管家當好。」
楚風雲靜靜地看著他。
沒有接話。
普通的副省長想再往上走一步,進入省委常委班子。
千難萬難。
就算有他幫忙,也要多費一翻手腳。
相反。
多熬幾年,等他登頂省委書記的那一天。
讓周小川直接轉任省委秘書長。一步入常。
這才是最佳選擇。
「行。」
楚風雲微微頷首。
「去辦學校的事吧。」
周小川沒再廢話。
轉身邁步離開。
上午九點二十分。
方浩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袋。
「老闆,林國強的自查報告到了。」
楚風雲拆開檔案袋,抽出報告。
一共四頁。列印體。裝訂工整。
右上角蓋著林國強的私人名章。
他從第一頁看起。
《關於個人分管領域相關問題的自查說明》。
第一段是標準表態。
「本人高度重視主要領導同志的意見,立即開展了自查自糾。」
第二段敘述事實。
「經查,本人原司機李森的親屬,在未經本人同意的情況下,借用社會關係註冊了五家商貿公司,參與了部分業務關聯的商務活動。」
第三段定性。
「上述問題的根源,在於本人對身邊工作人員管理不嚴。屬於用人失察,本人承擔領導責任。」
第四段整改措施。
解除司機職務。督促親屬退出。加強管理教育。
楚風雲翻到最後一頁,掃了一眼簽名。
合上報告,放回桌面。
五家殼公司的股權穿透,一個字沒提。
離岸帳戶,一個字沒提。
關聯交易的資金流向,一個字沒提。
推得乾乾淨淨。
楚風雲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「通知林國強,下午兩點來一趟。」
下午兩點零三分。
林國強出現在省長辦公室門口。
穿著深色夾克,領口系得很緊。進門的步子很穩。
他先掃了一眼辦公桌。
那份自查報告攤在正中央,沒有被翻開。
楚風雲正在批閱另一份文件。聽到動靜,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坐。」
林國強在對面坐下。兩手端正地放在膝蓋上。
楚風雲沒有立刻開口。
直到批完手裡那一頁,簽了字。把鋼筆擱在筆架上。
「報告我收到了。說說吧。」
林國強點了一下頭。
「楚省長,報告裡寫得清楚。這件事的根子,在我對身邊人管理不到位。」
林國強的語氣透著自責。
「李森跟了我八年,我一直覺得他老實本分。沒想到他的親屬背著我搞了這些名堂。」
停了半拍,繼續匯報。
「我已經把他撤了。他親屬那邊在辦退出手續。如果組織上認為有必要進一步調查,我完全配合。」
楚風雲聽完,不置可否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「林副省長。」
楚風雲看著他。
「你分管工業、國資、安全生產。這三個板塊,每年過手的項目審批有多少?」
林國強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「大小項目加起來,幾百個。」
楚風雲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「幾百個項目,幾百億資金。司機的親屬註冊公司參與其中,你說不知情。」
「我信你。」
「畢竟你不可能盯著每一個投標人的親屬關係去查。」
林國強暗自吸了一口氣,剛想順著話音往下接。
「但有一件事,你報告裡沒寫。」
楚風雲的語速很慢。
「離岸帳戶的錢,從哪來的?」
這三個字一出,空氣瞬間冷了下來。
林國強沉默了五秒。
「楚省長,離岸帳戶的事,我確實不知情。」
他強行穩住聲音。
「司機的親屬在境外有什麼操作,跟我沒有關係。我不了解,也管不著。」
咬死不認。
楚風雲盯著他。
兩秒後,收回目光。
「好。報告我再看看。你先回去。」
林國強站起來。猶豫了半秒,最終沒有開口辯解。
轉身走向門口。
手剛搭上門把手,身後傳來楚風雲的聲音。
「國強同志。」
林國強停住腳步。沒有轉身。
「報告裡你自己說了,管理不嚴。」
楚風雲的語氣很平。
「這四個字,我記下了。」
林國強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瞬間發緊。
他停了一秒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楚風雲拿起那份自查報告,翻到第三段。
在那句「管理不嚴」四個字上,用鋼筆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。
按下呼叫鍵。
「方浩。通知陳宇和審計廳長徐建業,下午四點到我這裡來。」
下午四點整。
常務副省長陳宇和審計廳長徐建業準時到達。
陳宇進門直接在沙發上坐下。
徐建業手裡夾著黑色公文包,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。
楚風雲把畫了圈的報告推過去。
「看看。」
陳宇兩分鐘翻完,遞給徐建業。
徐建業翻得慢,逐段逐句地核對。
看到最後,徐建業將報告放回桌面。推了推眼鏡。
「避重就輕。」
聲音乾脆。
「殼公司、離岸帳戶、關聯交易清單,一條沒碰。」
徐建業指著報告。
「通篇只認了一個用人失察。把問題推給司機,司機一撤,畫個句號。」
陳宇在旁邊冷笑一聲。
「駁回讓他重寫?」
楚風雲搖了一下頭。
「不駁回。」
他手指點在報告上的那個墨圈上。
「他自己承認了管理不嚴。我們就從這個口子進去。」
楚風雲看向徐建業。
「老徐。以這份自查報告為依據,對他分管的三個板塊啟動專項審計。」
指令下達。
「工業、國資、安全生產。近五年,全口徑。」
徐建業的腰板瞬間挺直。
楚風雲的聲音字字如鐵。
「立項文件里就這樣寫。分管領導本人自認管理不嚴,省政府有責任核實其分管領域是否存在審批違規和資金異常。」
拿他自己的報告當尚方寶劍。這就是權力的反向利用。
「五年內經林國強簽批的所有項目。資金流向、招投標實控人、關聯交易對手方。」
楚風雲敲了敲桌面。
「一條都不能漏。」
徐建業立刻表態。
「五年全口徑,需要抽調三個處的骨幹。還需要財政廳配合提供完整的資金台帳。」
楚風雲看向陳宇。
「老陳。財政廳那邊,讓劉明遠無條件配合。」
陳宇的目光帶著冷意。
「劉明遠要是推三阻四,我直接去他辦公室查帳。他不敢不配合。」
楚風雲轉回徐建業。
「老徐,規矩你知道。」
徐建業點頭。
「審計結果出來之前,不跟任何人通氣。數據沒做到鐵板釘釘,一個字都不往外漏。」
楚風雲交代最後一條底線。
「審計過程中如果發現瞞報安全生產事故的線索,第一時間報給我。不走任何中間環節。」
「明白。」徐建業起身。
……
林國強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在皮椅上坐下。
桌面上擺著下午要審的文件。
楚風雲最後那句話,一遍遍在他腦海里迴響。
「這四個字,我記下了。」
什麼叫記下了?
只要離岸帳戶的蓋子被掀開,後面的事就全盤崩塌。
他說不知情,楚風雲竟然沒再追問。
沒追問,才是最讓人恐懼的。
林國強伸手摸向抽屜,拿出一部不常用的手機。
撥出一個號碼。
響了四聲,對面接通。
「明晚老地方見一面。」
對方低聲應下,直接掛斷。
林國強放下手機,從抽屜里摸出一根煙。
沒有點火。
只是攥在指間。
窗外天光偏西,餘暉落在桌面上那份自查報告的複印件上。
管理不嚴是他自己親手定性的原話。
此刻看來,像一道隨時會落下的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