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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5章 進退兩難

2026-05-30 15:22:56 作者: 墨里藏鋒行

  清河縣公安局。

  局長辦公室。

  劉忠明掛斷吳德才的電話。

  伸手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訊鍵。

  「讓馬副局長馬上過來。」

  兩分鐘後。

  門被推開。

  馬振國大步走進來。

  他手裡攥著個硬抄本,鋼筆拔掉了筆帽,一副隨時準備記錄案情的姿態。

  「局長,您找我。」

  劉忠明沒有像往常那樣指著沙發讓他坐。

  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,拍在桌面邊緣。

  信封鼓囊囊的,隱約露出裡面一疊紅色鈔票的邊緣。

  「振國,去一趟雙河鎮派出所。」劉忠明靠在椅背上,聲音壓得很平。

  

  馬振國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滯了一瞬。

  「雙河鎮那邊有什麼要緊案子?」

  「就是你半夜查軌跡的那兩個人。」

  劉忠明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。

  「身份核實了,省報深度報導組的記者。現在人扣在派出所詢問室。」

  馬振國臉色一僵。

  他是個老刑偵,半夜讓他查軌跡,他就猜到事情不簡單。

  現在聽說人被扣了,又是省里下來的媒體。

  他拿著硬抄本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。

  「局長,既然身份沒問題,讓派出所隨便找個由頭放人就行了。咱們親自出面,反而容易落人口實。」

  劉忠明端起保溫杯,擰開蓋子吹了吹。

  「這兩人昨晚在楊樹溝村撞破了點事情,拍了些不該拍的素材。吳書記親自交辦的任務,必須把事情平息在縣域內。」

  「底下的所長去談,分量不夠。你去,副局長出面致歉,這叫誠意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桌上那個信封。

  「這裡是五萬塊錢,維穩經費里出的。你把人安撫好,權當是支持省報的訂閱任務。」

  劉忠明頓了半秒,語氣驟然轉冷。

  「前提是,他們手機里的素材,必須當著你的面清乾淨。」

  馬振國盯著那個信封。

  掏錢封口,強刪素材。這就是軟性脅迫。

  一旦這事敗露,或者對方回去後曝光,出面交涉的他就是第一責任人。

  他沒去接信封,腰杆挺直了些。

  「局長,城南連環盜竊案正收網,這事讓負責宣傳口的政工室主任去,是不是更合適?」

  房間裡瞬間安靜。

  劉忠明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振國。」

  稱呼沒變,但寒意已經徹底滲了出來。

  「這是吳書記親自點名的政治任務。大局面前,幾個蟊賊的案子算什麼?」

  吳書記這三個字一出來。

  辦公室里只剩空調的出風聲。

  馬振國牙關緊咬,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。

  在這間辦公室里,搬出吳德才的名字就是死命令。今天不接這個信封,明天他這個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就得去後勤處看大門。

  馬振國上前一步。

  一把抓過那個信封,塞進公文包。

  拉鏈拉上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
  「我這就過去。」

  轉身出門,步子走得很沉。




  馬振國的車剛停穩,所長孫平就撐著傘,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。

  「馬局,您親自來了。人還在詢問室候著,很安靜。」

  馬振國把公文包換到左手,臉繃得很緊。

  「沒收他們東西吧?」

  「哪能啊。」孫平趕緊擺手,「只是核驗證件。沒動粗,也沒搜身,供著呢。」

  「你在外面待著,不要讓任何人靠近。」


  馬振國交代完,徑直走向一樓走廊盡頭。

  走到詢問室門外。

  他停住腳步。伸手在臉上用力搓了兩把,強行把那副抗拒的情緒揉掉,換上一副圓滑的笑臉。

  推開鐵門。

  「哎呀,大水沖了龍王廟,委屈二位了。」

  人還沒完全跨進門,爽朗的笑聲已經先一步飄了進去。

  詢問室內光線昏暗,日光燈管嗡嗡作響。

  郭志遠雙手交叉平放在鐵桌上。面無表情。

  王俊毅靠在椅背上,宛如一尊靜默的鐵塔。

  馬振國快步走到桌前。

  他刻意避開了帶有壓迫感的主位,拉開側邊的摺疊椅,在郭志遠斜對面坐下。主動卸掉警察審訊的架子。

  「鄙人馬振國,縣公安局副局長。剛才局裡覆核了信息,那輛套牌的嫌疑車已經流竄到鄰市了。」

  他掏出一包軟中華,熟練地彈出一根遞過去。

  「底下交警中隊做事毛躁,教條主義嚴重。我代表縣局,向兩位媒體朋友當面道個歉。」

  郭志遠看了一眼那根高檔香菸。

  沒接。

  「馬局長客氣了。」郭志遠身子往前探了半寸,語氣不冷不熱,「配合調查是公民義務,我們在詢問室坐兩個小時不礙事。就是怕耽誤了報社明天的發稿計劃。」

  一記軟釘子。

  馬振國遞煙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  順勢把煙收回來,自己點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
  對方一張口就把發稿任務抬出來,姿態擺得極高。

  「理解理解。新聞講究時效性嘛。」

  馬振國打了個哈哈,眼神在郭志遠和王俊毅之間來回遊走。

  「剛才看登記表,郭記者是深度組的。你們大老遠跑下來,我們宣傳部居然沒收到風聲,接待不周啊。」

  「干深度的,習慣自己走走看看。麻煩地方同志陪著,容易走馬觀花。」郭志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
  節奏沉穩。

  「就像昨天在楊樹溝村,要是有宣傳部的同志陪著,我們估計就看不到大半夜堵門摔東西的熱鬧場面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地。

  屋裡的氣氛急劇降溫。

  馬振國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,聲音壓低了半度。

  「郭老弟,不瞞你說。基層有基層的難處。」

  稱呼變了。

  「上面千條線,下面一根針。村里歷史遺留問題多,宗族勢力複雜。幹部有時候為了推進工作,方法難免粗暴了點。縣裡一直在嚴查這事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拉開黑色公文包的拉鏈。

  「吳書記上午專門開了碰頭會。縣裡對媒體朋友的監督一向歡迎。但有些零碎的素材,發出去容易引起老百姓的誤解,給省里的工作添亂。」

  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拿了出來。

  輕輕推到鐵桌正中央。

  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郭志遠手邊。

  「下基層辛苦。這點是清河縣支持報社的訂閱費用,一點心意。」

  馬振國夾著煙,字字咬得很死。

  「交個朋友。順便也請郭老弟幫個忙,把昨天那些可能引起誤會的素材當面清理一下,免得留下隱患。」

  底牌亮出來了。

  王俊毅依然一言不發,但後背緩緩離開了椅背,目光猶如利刃般盯住對面的公安局長。

  郭志遠垂下眼帘,掃了一眼那個厚實的信封。

  查底、設卡、道歉、送錢、要求刪庫。這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。

  但他連碰都沒碰一下信封。

  他抬起頭,迎上馬振國的眼睛。

  「馬局,這朋友自然可以交。不過,這信封的分量,恐怕不止是支持報社訂閱這麼簡單吧?」

  馬振國夾煙的手指緊了緊。

  嫌少?

  「郭老弟,規矩大家都懂。如果不夠,我可以再給領導打個電話申請一下。」


  「馬局誤會了。」

  郭志遠把雙手收回膝蓋上,身體往椅背上一靠。姿態徹底放鬆。

  「不是錢的問題。昨天光線太暗,素材拍得很模糊,根本當不了證據。就算我想清理,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給馬局過目交差啊。」

  馬振國夾煙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他把菸蒂摁進鐵桌邊緣的缺口裡。用力捻了兩下,火星在生鏽的鐵皮上迸開。

  「郭老弟,明人不說暗話。」

  徹底攤牌。

  「有些事適可而止是福氣。真要深究下去,對大家都不好。清河縣的水,可比這雙河鎮的派出所要深得多。你考慮清楚。」

  軟的不行,上硬的了。

  郭志遠依舊坐在鐵椅上。姿勢都沒換。

  「馬局,我們只是如實記錄看到的現象。」

  聲音在空蕩的詢問室里平靜迴蕩。

  「至於這水深不深,那是省里該操心的事。就算清河的水是鐵打的,今天我也要帶回省城去看看成色。」

  郭志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。

  指針指向了十一點一刻。

  「而且馬局,您最好先搞清楚一件事。」

  他直視著馬振國的雙眼。

  「今天這扇門,我們是配合交警主動走進來的。但這扇門待會兒我們要怎麼走出去,恐怕就不是你一個縣局副局長能兜得住的了。」

  說完,郭志遠拿過桌上那張「身份證」,當著馬振國的面,揣回了貼胸的內袋。

  動作極其隨意,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  連公安內網都查不出半點破綻的身份,已經讓他徹底看清了背後省長的通天手段。

  天塌下來,有最高處的雲層頂著。

  馬振國愣在原地。

  對面的兩個人太穩了。穩得壓根不像基層跑新聞的窮記者。

  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,他突然覺得無比燙手。

  吳德才這次,絕對是踢到真鐵板了。

  可現在他馬振國,正被死死頂在這塊鐵板的最前面。進退兩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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