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四十,清河縣高速出口。
一輛黑色轎車穩穩駛出收費站。
沒有警車開道,沒有歡迎橫幅,沒有隨行車輛。
車後排,郭志遠穿著深色夾克,膝蓋上放著一個舊公文包。
公文包邊角已經磨得發白,拉鏈頭上掛著一個小兔子掛件。
他低頭,粗糙的拇指碰了碰掛件,隨即收回。
坐在副駕駛的豐饒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何建平放下手機,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志遠同志,縣府辦剛報了對接流程。」
何建平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。
吹散了水汽,語氣遲緩。
「李勤山縣長帶著縣裡四套班子的全體成員,加上各委辦局、各鄉鎮的一把手。」
「百十號人,全放下了手頭的政務。」
「都在縣委大院門口排隊等著。」
郭志遠抬起頭。
深邃的眼窩裡,目光沉了下去。
「四套班子加底下所有一把手,大白天搞夾道歡迎?」
郭志遠眉頭深鎖。
「這規格過界了。」
何建平喝了口茶,沒接話。
按照體制內的成規,新一把手到任,四套班子主要領導在辦公樓大廳簡單迎一下,這是人情世故。
可現在百十號人全堵在大門口曬太陽,這就是把人往火上架。
新書記一下車,只要滿面春風地握手合影。
違規排場的帽子,當場就扣嚴實了。
「清河情況特殊,大家急著表態。」
何建平隨口點了一句。
郭志遠雙手死死按在膝蓋上。
「態度可以表達,工作不能靠排場。」
何建平眼皮跳動兩下,目光轉向車窗外。
黑色轎車駛入清河縣城主城區。
道路兩側的巨幅GG牌極其惹眼。
全省生態文明建設先進縣。
金字紅底,掛得光鮮亮麗。
遠處的低空里,幾根煙囪正往外吐著灰黃的煙線。
凝結在半空,怎麼都散不乾淨。
轎車拐進主幹道,穩穩停在縣委大院門口。
大門外,清河縣人大、政府、政協的班子成員,紀委、組織部、宣傳部、政法委負責人,加上各委辦局、各鄉鎮一把手。
黑壓壓的人群,站得整整齊齊兩長排。
縣長李勤山站在正中間。
西裝筆挺,頭髮梳得沒有一絲亂發,臉上的笑容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縣委宣傳部的攝像師扛著長槍短炮,鏡頭早早對準了轎車后座的車門。
何建平先推門下車。
郭志遠拎著公文包,緊隨其後邁出車廂。
上百道目光齊刷刷落過來。
李勤山快步上前,一把先握住何建平的手。
「何部長一路辛苦。」
「感謝市委組織部親自送郭書記來清河上任。」
何建平點點頭,手一觸即分。
「勤山同志,清河擔子重,市委對新班子寄予厚望。」
走完過場,李勤山轉身。
雙手主動伸向郭志遠,臉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三分。
「郭書記,歡迎。」
「清河上下盼您來,盼了好幾天了。」
郭志遠伸出右手。
掌心相觸,一秒收回。
「李縣長辛苦。」
李勤山順勢接話。
「辛苦談不上。」
「清河出了吳德才這麼大的問題,我們這些留在崗位上的幹部,都有責任。」
旁邊的攝像師立刻把鏡頭推近。
等著記錄新書記滿口安撫、班子如沐春風的和諧畫面。
郭志遠沒有順著這話往下接。
目光越過人群,冷冷掃了一眼那幾台閃著紅燈的攝像機。
「先進去。」
留下簡短硬邦邦的三個字,郭志遠徑直邁開步子。
直接越過李勤山,走向辦公大樓。
李勤山懸在半空的右手微微一僵,臉上的笑意停滯了半秒。
他轉過身,抬手隱蔽地打了個手勢。
攝像師立刻關機,將鏡頭垂下。
縣委一號會議室。
主席台上沒有鮮花,只有三塊座簽。
郭志遠居中,何建平居左,李勤山居右。
台下坐滿清河縣各級實權幹部。
何建平拿起話筒,宣讀任命決定。
「經嶺江省委研究,郭志遠同志任中共清河縣委委員、常委、書記。」
台下掌聲響起,整齊劃一。
何建平合上紅頭文件。
「下面請郭志遠同志講幾句。」
郭志遠雙手平放在實木桌面上。
看都沒看面前準備好的發言稿紙。
銳利如刀的目光從第一排緩緩壓到最後一排。
「同志們,我今天來清河,不是來鍍金的。」
台下瞬間死寂。
「也不是來聽漂亮話的。」
幾個剛才還端著茶杯的局長,悄無聲息地將茶杯放回桌面。
雙手乖乖交疊。
「省委給清河半年單列考核窗口期,不是給我們喘氣躲事的。」
郭志遠聲音沉硬,字字砸坑。
「是給清河時間,把爛帳翻出來,把責任理清楚。」
「把群眾該拿的錢還回去,把幹部隊伍里的膿包擠乾淨的。」
諾大的會場,鴉雀無聲。
「從今天起,縣委的所有工作,只看三樣。」
郭志遠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事實,程序,結果。」
「誰有問題,按程序查。」
「誰敢幹實事,縣委堅決給他撐腰。」
「誰要是再敢拿大局當遮羞布,拿穩定壓群眾,拿假帳空頭文件糊弄組織。」
他的目光冷厲。
「我不認。」
最後三個字,帶著極強的壓迫感,直撲全場。
幾名鄉鎮書記後背生出細密的冷汗,低頭死死盯著面前的筆記本。
李勤山帶頭鼓掌。
掌聲重新響起,節奏比剛才快了不少。
李勤山拉近話筒,臉上的笑容依舊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「郭書記講得深,切中要害。」
「我代表縣政府,堅決擁護縣委決定,堅決服從郭書記領導。」
表態滴水不漏。
隨後,李勤山翻開面前厚重的文件夾,抬頭看向郭志遠。
「不過,清河現在有幾件火燒眉毛的急事,必須馬上向郭書記匯報。」
「第一件,清河化工廠拖欠工人工資問題。」
「涉及職工一千三百多人,欠薪總額兩千七百多萬。」
「這批職工今天上午已經串聯,準備明天去市里集體反映情況。」
台下幾名幹部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。
「第二件,楊樹溝征地補償遺留問題。」
李勤山繼續匯報錯綜複雜的局面。
「當年縣裡推進工業園區擴建,征了兩個村三千多畝地。」
「補償款發放過程中,部分群眾反映標準不一致,手續不透明。」
「第三件,清河縣去年環保排名全省第一。」
「這個榮譽對外宣傳早已經鋪開,相關的省市項目資金也是按這個基礎爭取下來的。」
「現在外界對我們環保數據的質疑聲音很大。」
「處理不好,極容易引起招商企業恐慌。」
李勤山合上文件夾。
將三份厚重的材料直接推到郭志遠手邊。
「這三件事,都是當前最急最難的死結。」
他目光幽深。
「郭書記剛來,這種牽扯大局的事,還得請您親自給咱們定個調。」
會場的氣壓瞬間降到極點。
欠薪、征地、環保造假騙補。
三大歷史爛帳,第一天當場交割。
接了,新書記直接背下本土派挖下的所有的雷。
不接,新書記的威信當場掃地。
何建平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主席台中央。
郭志遠沒發火。
他伸手拿過那三份燙手的材料。
翻開第一份。
一頁一頁地看。
三分鐘過去,會場內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,格外刺耳。
合上第三份材料。
郭志遠將其整齊碼在手邊,目光鎖死李勤山。
「李縣長,這三件事,縣政府開會研究過沒有?」
「都研究過。」
李勤山笑容不減。
「有會議紀要嗎?」
「有。」
「形成過處理意見了嗎?」
「有初步的討論意見。」
「主抓的責任領導是誰?」
李勤山稍作停頓。
「情況複雜,涉及縣政府多個分管口。」
郭志遠屈起兩根手指,重重敲擊桌面。
「懂了。」
「責任邊界不清,大家在踢皮球。」
李勤山眼角猛地一抽。
郭志遠根本沒給他插話打圓場的空間。
「既然理不清,今天就理清。」
郭志遠聲調陡然拔高。
「化工廠欠薪,事關穩崗大局。」
「縣政府分管工業和人社的領導,今天立刻拿初步方案。」
他猛地側頭,盯住台下的常務副縣長。
「到底欠了多少,欠了誰的,資金缺口卡在哪裡。」
「企業基本帳戶有沒有出現過異常轉移劃轉。」
「今晚八點前,我要看到書面報告報送縣委。」
最後,他一錘定音。
「你牽頭抓總。」
常務副縣長渾身一僵,頭皮發麻。
硬著頭皮點頭。
「是。」
郭志遠繼續發力。
「楊樹溝征地補償問題,從現在起,先封帳。」
封帳二字一出,台下十幾個人猛地抬頭。
臉色發白。
「財政局、自然資源局、園區管委會、雙河鎮。」
「所有相關帳目憑證、撥款審批單、村民補償花名冊原件。」
「今天下班前,全數移交縣紀委和縣審計局共同登記封存。」
郭志遠語氣冷硬如鐵。
「這期間,誰敢塞新材料,誰敢偷換原件,嚴懲不貸。」
縣紀委書記當場挺直腰板。
「明白!」
環保局長額頭青筋直跳,手掌緊緊扣著實木桌面。
郭志遠拿起第三份材料,用指關節在封面上重重彈了兩下。
「至於環保全省第一。」
「這個假榮譽,馬上暫停對外宣傳。」
會場內響起極輕微的騷動聲。
李勤山終於坐不住了。
「郭書記,清河現在風聲緊。」
「一來就主動叫停宣傳,外界會不會誤解縣委心虛,承認了數據有問題?」
郭志遠冷眼逼視過去。
「如果數據沒問題,暫停宣傳叫低調謹慎。」
「如果心裡明知有問題,還硬著頭皮掛條幅吹噓,叫欺上瞞下!」
李勤山的嘴角徹底繃緊,笑意全無。
郭志遠一把將文件重重推開。
「清河縣現在最缺的,不是虛頭巴腦的表面形象。」
「是老百姓對政府的信用。」
會場再次陷入死寂。
郭志遠端起粗瓷茶杯。
喝了一口水,重重放下。
「今天下午五點,召開縣委常委會擴大會議。」
「核心議題只有一個。」
「成立清河縣歷史遺留問題整改專班。」
「我親自擔任專班組長。」
「縣委副書記、縣長李勤山同志,擔任第一副組長。」
李勤山的雙手死死交握在桌面上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「欠薪、征地、環保。」
「三條高壓線,全部納入專班統籌。」
郭志遠雙目如炬掃視全場。
「既然是爛帳,得縣委、縣政府兩大班子一起扛。」
「過去誰分管過,誰現在負著責。」
「誰在相關文件上籤過字,誰在會議紀要上點過頭。」
「統統鎖進這條責任鏈里。」
他加重語氣。
「能主動向紀委說明問題的,縣委酌情處理。」
「要是繼續掩蓋拖延,等省紀委、省審計廳、省公安廳聯合工作組的利劍懸到頭頂時……」
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名戰戰兢兢的幹部。
「那就不是咱們縣裡關起門談話這麼簡單了。」
台下幾名部門一把手額頭瘋狂往外滲汗,坐立難安。
何建平低頭喝茶。
寬大的茶杯穩穩遮住了嘴角極淡的一絲笑意。
這場會,開成了雷霆掃穴。
會議結束。
幹部們滿腹心事地魚貫而出。
寬闊的走廊里聽不到半點竊竊私語聲。
李勤山故意放慢動作,留在最後。
他走到郭志遠身旁,聲音壓到極低。
「郭書記。」
「陳年舊帳翻得太急太猛,容易讓整個縣傷筋動骨。」
郭志遠收拾文件的動作頓住,抬起眼直勾勾盯著李勤山。
「清河現在,已經傷筋動骨了。」
「要是不狠下心刮骨療毒,早晚爛穿心口。」
李勤山眼神深處一沉,隨即將那抹陰戾斂去。
扯出一絲笑。
「我堅決服從縣委安排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郭志遠拿起那三份沉甸甸的材料。
順勢準備塞進公文包。
拉鏈拉到一半,他的手突兀地停住。
一把將三份材料抽了出來。
啪!
材料被重重拍在會議桌的正中央,發出一聲悶響。
李勤山瞳孔微縮。
「郭書記這是什麼意思?」
郭志遠合上空包,站得筆直。
「這些有貓膩的材料,從今天起,一律不進我個人的辦公室。」
「立刻交由縣委機要室絕密封存。」
「通知縣紀委、縣審計局、縣公安局三家,各派一名核心幹部趕赴現場,聯合簽收落印。」
郭志遠轉頭看向還沒來得及走出門的縣委辦主任。
「通知所有在家的縣級領導,十分鐘後去二樓小會議室。」
「不搞上任歡迎會。直接開交帳碰頭會。」
縣委辦主任驚恐地張大嘴巴,僵在原地。
李勤山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,此刻徹底籠上一層寒霜。
全場尚未走遠的幹部,全停住腳步。
驚疑不定地望向會議室大門。
郭志遠夾起公文包,大步往外走。
臨出門前,他腳下一步頓住。
回頭拋出最後一句死規矩。
「從現在開始。」
「在清河縣委,我不聽任何大而化之的口頭匯報。」
「所有決定,所有資金走向。」
「一律落紙簽字,終身留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