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點。
省環保廳招標辦門外。
十幾輛白色金杯麵包車,橫七豎八地停著。
車身首尾相連,將入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一群流里流氣的大漢,在台階下一字排開。
他們個個把袖子捋得老高,露出惹眼的花臂。
打著「協助維持秩序」的幌子。
蠻橫地挨個盤查駛入的車輛。
「幹什麼的?」
一個光頭漢子用力拍了拍車窗。
語氣張狂到了極點。
車裡坐著一位本土環保企業的老闆。
他剛搖下車窗。
手裡的投標證件,就被光頭一把搶了過去。
「今天招標辦內部線路檢修。」
光頭看都不看,直接把證件揣進自己兜里。
「今天不辦業務。」
「都原路退回去吧。」
「憑什麼扣我證件!」企業老闆瞬間急了。
「憑老子今天看你不順眼。」
話音剛落。
旁邊幾個花臂大漢,立刻惡狠狠地圍了上來。
那名老闆被連拖帶拽,硬生生搡到了路邊的綠化帶里。
隨著時間推移,來投標的企業主越來越多。
幾十輛車擠在外圍主幹道上,喇叭聲按成了一鍋粥。
可大門被這群地痞堵得死死的。
硬是沒有一個人能進得去。
整個招標辦門外,亂作一團。
另一邊,省城CBD。
高啟明坐在那輛掛著華都牌照的黑色奔馳后座。
他穿著一身純手工定製的高級西裝。
吩咐司機開著車,慢悠悠地往招標辦晃蕩。
奔馳車開到大門口。
剛剛還囂張跋扈的花臂大漢,瞬間換上諂媚的笑臉。
趕緊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。
高啟明推開車門,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。
他眯著眼睛,掃視著外面那群急得滿頭大汗的企業主。
眼底全是高高在上的蔑視。
「一幫不知死活的土鱉。」
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西裝袖口。
在幾十雙憤怒的目光注視下。
獨自一人,跨進了招標大廳。
偌大的廳內,空空蕩蕩。
那一長排專門布置的投標席上,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
白熾燈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安靜得甚至能聽到他皮鞋踩出的回音。
高啟明站在大廳正中央,環視著這片空場。
他的眼裡閃爍著得意的狂熱。
這波穩了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今天大張旗鼓地過來,他本來就沒打算規規矩矩投標。
他就是要憑一己之力,攪黃整個省政府的盤子!
只要外面那些企業進不來。
沒有任何人遞交標書。
這場全省矚目的招標,就只能當場宣布流標。
只要一發生流標。
楚風雲親自設下的那道兩億門檻,立刻就會淪為全省官場的笑柄。
到時候省里頂不住輿論和資本的雙重壓力。
自然還得低聲下氣,把他高大少請回去重新談條件。
高啟明摸出一根高希霸雪茄。
他叼在嘴裡,並沒有點燃。
就這麼舒舒服服地靠在大廳的承重柱上。
等著看好戲開場。
而此時的大門外。
被攔在外圍的企業主們,情緒已經徹底壓不住了。
「我們可是連夜備齊了兩個億的銀行驗資證明啊!」
「眼看十分鐘後,就要停止遞交標書了!」
「這連大門都邁不進去,不是要我們的命嗎!」
十幾個滿頭大汗的老闆,死死圍住林青山的專職秘書。
七嘴八舌,急得眼睛都紅了。
「小同志,你們林廳長到底在哪!」
「光天化日之下,這分明是有人仗勢欺人!」
「這是故意在砸省府的場子!」
秘書被這群焦躁的老闆擠在中間。
他滿頭大汗地揮著手,半天插不進一句話。
招標辦二樓,廳長辦公室。
林青山的辦公桌上,內部電話急促響起。
「廳長,門口被一夥社會閒散人員死死堵住了。」
門崗保安的聲音直發顫。
「對方人太多,車也多,我們幾個根本擠不過去。」
「外面的企業老闆們,眼看全要暴動了!」
林青山握著話筒。
面色沉靜如水。
他安靜地聽完匯報,緩緩掛斷了電話。
指節在平滑的桌面上,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。
這種神仙打架的高端局。
他這把刀該怎麼揮,必須等楚省長親自下令。
電話撥出。
僅僅響了一聲,便被立刻接起。
省長辦公室那頭,傳來楚風雲低沉的嗓音。
「講。」
林青山沒有任何鋪墊。
將大門外即將失控的惡劣情況,一字不漏地匯報上去。
「省長,高啟明弄了一夥流氓在下面堵門。」
「四十六家帶著標書和驗資證明的企業,全被攔在外面。」
「都沒法按時遞交標書。」
電話那頭,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幾秒鐘後。
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。
此刻的省長辦公室里。
楚風雲正端著那隻紫砂茶杯。
他吹散水面上翻滾的浮茶。
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「你去穩住那些企業主。」
「讓他們別慌。」
楚風雲的語氣,平淡得就像在談論早間新聞。
「告訴他們。」
「今天就安安心心站在門外。」
「免費看一場好戲。」
林青山握著話筒,明顯愣住了。
按照他設想的劇本。
省長聽到有人公然對抗紅頭文件。
絕對會下令調特警過來,直接強行清場。
可楚風雲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頭皮一陣發麻。
「他不是要當唯一的投標人嗎?」
楚風雲的手指,摩挲著杯沿。
「那就讓他把這個唯一的名分。」
「簽得明明白白。」
「簽得鐵證如山。」
楚風雲放下茶杯。
聲音里,透著一種將獵物請入死局的從容。
「記住。」
「按章程,讓他把所有該走的程序,一個不落,全都走完。」
「尤其是最後的確認簽字環節。」
「一步都別省。」
林青山僵在原地。
腦子飛速轉動。
如願以償?
讓一個拿不出兩億履約保證金的無賴白手套,獨家中標?
短暫的錯愕後。
林青山猛地打了個寒顫,瞬間恍然大悟。
跟在楚風雲身邊打了這麼多場硬仗。
他太清楚這位年輕省長的手段了。
欲使其滅亡,必先使其瘋狂!
這哪是讓出利益。
這分明是要讓高啟明,親手簽下自己的催命符!
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立刻照辦。」
林青山回答得極其乾脆。
他挺起胸膛,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。
沿著樓梯,快步向樓下的風暴中心走去。
剛推開招標大樓的玻璃大門。
外面那群像熱鍋上螞蟻般的企業老闆們,瞬間像看到了救星。
呼啦一下全涌了過來。
「林廳長!您總算出來了!」
「外面那幫來路不明的流氓把大門全焊死了!」
「再不去管管,今天全省的招標可就徹底成笑話了啊!」
面對群情激憤。
林青山不慌不忙地抬起雙手,向下虛壓了兩次。
這股屬於正廳級大員的沉穩氣場。
讓原本鼎沸的吵鬧聲,奇蹟般地壓低了下去。
幾十雙急紅了的眼睛,死死盯著他。
林青山的目光極其鎮定。
他依次掃過那些急迫、憤怒的面孔。
「各位企業家,稍安勿躁。」
他的聲音,穩穩傳遍全場。
「我代表省府正式通知各位,今天的招標按原計劃進行。」
「絕對不會流標。」
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急切的抗議。
「可我們到現在連門都進不去!」
「標書還在後備箱裡鎖著呢!」
面對質疑,林青山沒有多做解釋。
他眼底藏著一抹讓人難以捉摸的深意。
「不進這扇門,一樣能看好戲。」
林青山停頓了半秒。
語氣中透著一股大戲即將開幕的篤定。
「至於今天的招標結果。」
「請大家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裡。」
「拭目以待。」
……
上午九點。
招標大廳內,落針可聞。
高啟明大喇喇靠在第一排椅背上,翹著二郎腿,眼神懶散又猖狂。
旁邊兩家皮包公司的代表垂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台上,林青山面色冷硬,端坐主位。
他身邊,省紀委王立峰書記親自派來的廉政督查專員徐明,不聲不響坐在側方,手邊放著一本黑色記錄本,筆帽沒有拔開。
九點二十九分。
高啟明抬手點了點那塊理察米勒,仰起頭。
「林廳長,外面那幫人遲到了。」
他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飾。
「按規矩,截標吧。」
林青山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。
九點三十分整。
「關門,截標。」
沉重的大門合上,門外的喧鬧聲被瞬間隔絕。
進入開標程序。
三份標書當場拆封。
瀚海集團的標書包裝精良,另外兩家皮包公司的材料漏洞百出,蓋章日期與註冊時間前後矛盾,一眼就是臨時趕製的湊數貨。
專家組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,評分表依次傳遞過來。
林青山逐份翻閱,不疾不徐,將最後一份評審意見合上,平放在桌面上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
大廳里安靜得連空調的嗡鳴聲都聽得清楚。
「我宣布。」
林青山的聲音洪亮,清晰傳遍整個大廳。
「嶺江省環保強制託管項目,中標方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拍,目光徑直落在高啟明臉上。
「瀚海環保科技集團。」
木槌落下,一錘定音。
高啟明翹著的二郎腿,僵在了半空。
臉上那股猖狂,就這麼凝固了。
他緩緩坐直了身子。
「不對。」
他站起來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。
「林廳長,怎麼……會是我中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