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整。
兩輛黑色紅旗車,穩穩停在省委家屬院二號樓前。
車門推開。
楚風雲快步走入夜色,推開了自家那扇厚重的防盜門。
門一開,乾貝排骨湯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這股獨屬於家的煙火氣。
瞬間衝散了他身上那層化不開的算計與官場血腥。
客廳里。
六歲的雙胞胎楚星河與楚星月,正一左一右趴在純手工的羊毛地毯上。
為了城堡積木最頂端那個塔尖到底歸誰。
兩個小傢伙正扯著小嗓子,進行著毫無章法的火力交鋒。
「爸爸!哥哥搶我積木,他是個大壞蛋!」
星月眼尖。
倒騰著小短腿撲過來,一把抱住楚風雲的大腿,仰起掛著金豆子的臉蛋就開始告御狀。
李書涵穿著一身居家慵懶的淺杏色針織裙。
她將餐盤放下,走到玄關處。
動作自然地接過了楚風雲脫下的藏青色幹部夾克。
掛衣服的瞬間。
她的目光在楚風雲略顯疲憊的側臉上,稍作停留。
「身上的煙味,比平時重了三分。」
李書涵的聲音輕柔似水。
「怎麼?」
「豐饒市那個驚天大雷都排完了,後續的人事摘桃子,有人讓你吃癟了?」
楚風雲換上棉拖鞋。
他走到地毯旁,一手提溜著一個後衣領,把兩個還在較勁的小傢伙穩穩按在沙發上。
「今天下午的小範圍書記辦公會,趙天明又一次唱了反調。」
「他這幾個月來,行事作風處處透著反常。」
楚風雲坐到餐桌前,端起面前的瓷碗。
乾貝排骨湯的熱氣,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。
李書涵正準備盛湯的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湯勺碰在白瓷碗沿上。
發出一聲清脆的觸碰聲。
「這不對勁。」
李書涵把熱氣騰騰的湯碗,穩穩放到楚風雲面前。
蔥白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,有節奏地扣了兩下。
這動作,和楚風雲平時盤算大局時如出一轍。
「風雲,這不符合體制內高層避險生存的底層邏輯。」
李書涵在對面坐下,語氣變得極度冷靜且銳利。
「趙天明今年六十二了,下屆必定退居二線。」
「對於一個只求平穩落地的一把手來說,『不樹強敵、不接爛攤』這是鐵律。」
「你現在風頭正盛,雷霆手腕和家族背景全都不缺。」
「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你死磕,對他晚年的安全著陸沒有任何好處。」
李書涵看著丈夫的眼睛,下達了最終的判斷。
「事出反常,必有妖。」
楚風雲端起湯碗。
他沒有喝,只是靜靜盯著碗裡澄澈的湯水。
「這也是我一直沒想通的地方。」
楚風雲慢慢放下湯碗。
他站起身,走到李書涵身後,溫厚的手掌輕輕在她肩頭按了按。
「你們先吃。」
「我去二樓書房打個電話。」
望著丈夫挺拔卻透著冷峻的背影走上樓梯。
李書涵沒有追問半句。
她只是安靜地轉身,繼續給兩個孩子剝蝦夾菜。
豪門培養出的頂級修養告訴她。
男人在面臨深水破局時,最需要的不是噓寒問暖,而是絕對的安靜。
二樓,書房。
楚風雲反手將厚重的實木房門推上,隔絕了樓下的聲響。
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楚建業的號碼。
嘟聲只響了兩下。
「小叔。」
楚風雲的聲音溫潤平穩,像是在拉最尋常的家常。
電話那頭。
傳來了江南省委書記楚建業,沉厚從容的嗓音。
「風雲啊。」
楚建業輕笑了一聲,語氣里透著不加掩飾的欣賞。
「你們嶺江那場全網直播辦案,可是把華都的水都給攪渾了。」
「這齣陽謀玩得漂亮,借力打力,直接把地方上的蓋子掀了個底朝天。」
他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「你剛剛打了個大勝仗。」
「這麼晚,把電話打到我這個江南的閒人這裡。」
楚建業一語中的。
「豐饒市的爛攤子,有人不想讓你輕易接盤?」
楚風雲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特供香菸。
他夾在指間,在堅硬的桌面上不輕不重地頓了兩下。
「小叔這雙眼睛,還是這麼毒。」
楚風雲眼底沒有絲毫笑意。
「阻力是有,但還不至於讓我束手無策。」
他語氣平淡,卻透著掌控一省大局的絕對霸氣。
「我今天給您打這個電話,是想請教個事。」
楚風雲把打火機扔在桌面上,沒有點火。
「最近我和趙天明,總感覺哪裡不對勁。」
「您和他同為省委書記,我想請您幫著剖析一下。」
楚風雲走到落地窗前,俯視著省城繁華的夜景。
「自打上次環保督查交鋒過後,我和他配合得算是有默契的。」
「可近段時間,他就像個生硬的槓精。」
「不管我推什麼政策,提什麼人選。」
楚風雲的眼神逐漸變冷,猶如一汪深淵寒潭。
「他都要絞盡腦汁,哪怕是用最蹩腳的理由,也要橫插一槓子。」
「這根本不是正常的政見分歧。」
「這純粹是,為了反對而反對。」
楚風雲的話音落下。
電話那頭,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。
只能聽到楚建業夾雜著電磁雜音的沉重呼吸聲。
「風雲啊。」
楚建業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。
這一次,沒有了剛才的輕鬆,只剩下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「你別怪他。」
楚建業停頓了兩秒。
他拋出了一張極其沉重的底牌。
「這是你大伯的意思。」
楚風雲夾著香菸的手指。
在半空中,出現了半秒鐘的絕對停滯。
「大伯?」
楚風雲的嗓音依然平穩,但吐字的速度明顯放慢了。
在華國最高的那座金字塔尖上。
楚家的大伯楚建英,可是實打實的執棋人之一。
「對。」
「你大伯親自給趙天明打了招呼。」
楚建業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「你大伯對趙天明說,楚風雲這小子這些年在地方上順風順水,一路衝殺太猛了。」
「沒有經過極致的敲打和磨練,這把刀容易崩。」
「所以,他讓趙天明在嶺江,給你當一塊『磨刀石』。」
楚建業把楚建英的原話全盤複述了出來。
「人為地給你增加施政阻力,逼著你在這塊石頭上,磨練權衡利弊的破局手腕。」
書房裡死一般的安靜。
「讓趙天明給我做磨刀石?」
楚風雲低頭,輕輕咀嚼著這幾個字。
隨後,他直接將手裡的香菸折成了兩段。
「懂了,小叔。」
「替我向大伯問好。」
楚風雲果斷掛斷了電話。
江南省,江城市。
省委書記家,書房內。
楚建業將紅機話筒慢慢放回原位。
在掛斷電話的那一瞬,他臉上最後一絲寬慰的偽裝,徹底撕碎了。
他摸出一根黃鶴樓點燃。
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繁華的夜景,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老爺子兩個月前查出問題,身體每況愈下。
老爺子的大限。
長則兩年,短則半年。
遠在嶺江孤軍奮戰的楚風雲,至今被蒙在鼓裡,毫不知情。
只要老爺子還在,楚建英還不敢做得太過分。
可老爺子一旦撒手人寰。
這口撐著楚家各脈的氣一散。
楚家的這盤大棋,就要面臨最血淋淋的割肉重組!
權力的巔峰。
從來都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的獨木橋。
楚建英的親生兒子,也就是楚風雲的堂哥。
同樣是年輕的正部級,年富力強。
楚家底蘊再厚。
也絕對不可能同時供養出兩條真龍。
最高層的那幾個位置,楚家只能有一個人去坐!
而楚風雲的光芒,實在太盛了。
雖然楚風雲早有言在先,他不回楚家,不占用楚家的政治資源。
和楚家只是互相利用的合作關係。
但在外人眼裡。
一筆寫不出兩個楚字!
只要楚風雲繼續高歌猛進。
必然會成為楚建英親兒子登頂路上。
最致命、最不受控的巨大威脅!
「磨刀石?」
楚建業深深吸了一口煙,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,緩緩吐出。
猩紅的菸頭,在昏暗的書房裡忽明忽暗。
「大哥啊大哥。」
楚建業把抽了一半的煙,狠狠碾滅在菸灰缸里。
「你這到底是想磨快風雲這把刀……」
「還是想借著磨刀的名義。」
「用趙天明這塊破石頭。」
「一點一點,耗盡風雲的精力。」
「把這把無雙的快刀,徹底砸得卷了刃,崩了口!」
「好給你自己的親生兒子……」
「安安穩穩地,清理出那條只能容下一人的獨木橋啊!」
嶺江省委家屬院二號樓
楚風雲走到落地窗前。
看著嶺江省城璀璨的霓虹。
消化著剛才聽到的消息。
心中五味雜陳。
「大伯,希望你是真心的想鍛鍊我。」
「否則,別怪我親手把楚家這張舊棋盤,砸得粉碎。」
「重生十八年了,我的底牌是您想像不到的。」
既然要鍛鍊我破局,那就破吧。
常委會上見真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