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玉山莊。
車子拐進私家車道,兩旁的銀杏樹光禿禿的,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。
龍飛把車穩穩停在主樓門口。
楚風雲推開車門。
大門口的燈亮著。
周桂蘭披著件米色開衫站在台階上,一看到兒子下車,臉上立刻堆起笑。
「風雲回來了?也不提前說一聲,我好給你燉湯。」
楚風雲快步上前。
「媽,不用忙,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們。」
周桂蘭拉過兒子的手,上下打量。
「瘦成這樣還說沒事。」
眼眶一紅。
楚風雲笑了笑。
「哪有,您兒子身體好著呢。」
周桂蘭啐了一口。
「還嘴硬。天天在外頭忙,書涵一個人帶兩個孩子,你也不心疼心疼她。」
話音剛落。
楚建國從屋裡走出來。
六十多歲的人,頭髮花白了大半,但那股子氣度還在。
「回來了。」
聲音不高,卻穩。
楚風雲點頭。
「爸。」
楚建國上下掃了兒子一眼。
「進屋說。」
客廳里暖氣開得足。
周桂蘭去廚房端了碗熱湯出來。
「先喝點墊墊,我再去給你做幾個菜。」
楚風雲接過碗。
「媽,真不用忙,我吃過了。」
周桂蘭不依。
「急急忙忙哪能好好吃東西?你就老實坐著。」
說著就往廚房走。
楚風雲知道勸不住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熱湯下肚,胃裡暖和起來。
楚建國坐在對面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「嶺江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
楚風雲放下碗。
「孫家栽了。」
楚建國點頭。
「該栽。這種蛀蟲,早該清理。」
頓了頓。
「不過你這一手,動靜不小。」
楚風雲沒接話。
楚建國也不追問。
父子倆都清楚,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。
沉默了幾秒。
楚建國放下茶杯。
「既然回來了,明天去看看你爺爺吧。」
楚風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抬起頭。
「爺爺怎麼了?」
楚建國沉默了幾秒。
「兩個月前,老爺子查出了問題。」
聲音很低。
「挺嚴重的。」
楚風雲端著碗的手猛地一僵。
「什麼問題?」
楚建國閉了閉眼。
「醫生說,長則兩年,短則半年。」
楚風雲放下碗。
喉嚨像堵了棉花。
「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
「老爺子不讓說。」
楚建國看著兒子。
「他說你去嶺江不久,正是關鍵時候,不想讓家裡的事分了你的心。」
楚風雲眉頭擰成一個死結。
楚建國站起身,走到兒子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風雲,我知道你跟楚家的關係……有點複雜。」
他斟酌著用詞。
「你不願意回楚家,我和你媽都理解。」
「但不管怎麼說,老爺子是你爺爺。」
「這層血緣關係,割不斷。」
楚風雲沉默了很久。
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。
剛理順嶺江的局,家裡又出這檔子事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「我知道。」
楚建國點點頭。
「明天上午,我陪你去老宅一趟。」
楚風雲應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
周桂蘭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。
「說什麼呢,快吃飯。」
她把菜放在桌上。
「風雲,書涵和兩個孩子呢?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?」
楚風雲夾了口菜。
「書涵帶著孩子在嶺江。我急著回華都辦點事,沒打算待多久,所以沒帶他們。」
周桂蘭有些失望。
「多久沒見星月和星河了,怪想他們的。」
楚風雲笑了笑。
「馬上放暑假了,我讓他們到這陪您長住。」
周桂蘭這才高興起來。
「那感情好。」
吃完飯。
楚風雲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簡潔乾淨,沒什麼多餘的裝飾。
書架上擺著幾本他常看的書,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。
那是五年前拍的,星河和星月剛滿一歲,一家四口站在紫玉山莊的院子裡。
楚風雲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腦子卻停不下來。
爺爺病重。
這個消息,來得太突然。
也來得太微妙。
他剛扳倒孫家,剛跟薛老談妥,剛把陳天軍的軍界人脈鋪好。
這個時候,爺爺如果真的……
楚風雲閉上眼。
算了,明天見了爺爺再說。
第二天上午。
龍飛開車,載著楚建國和楚風雲去了楚家老宅。
老宅在西山腳下。
一進門,就能感受到那股子森嚴。
管家早就在門口候著。
看到楚風雲,眼眶立刻紅了。
「小少爺,可算回來了。老爺子知道了,一定高興。」
楚風雲點頭。
「爺爺在哪兒?」
「在二樓臥室。」
管家在前面引路。
「大爺和三爺都在。」
楚風雲腳步微頓。
大伯楚建英。
三叔楚建文。
都在。
二樓走廊很長。
紅木地板被擦得鋥亮,腳步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兩側牆上掛著楚家幾代人的照片。
黑白的,彩色的,記錄著這個家族的榮光。
走廊盡頭的房門半掩著。
管家停下腳步,輕輕叩門。
「老爺,四爺和小少爺來了。」
裡面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。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是大伯楚建英。
管家推開門,側身讓開。
楚風雲深吸一口氣,邁步進去。
房間很大。
正中央擺著一張雕花紅木大床。
床頭柜上放著藥瓶,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味。
大伯楚建英站在窗邊。
六十多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深灰色中山裝扣得嚴嚴實實。
那張臉上看不出表情。
只有一雙眼睛,盯著楚風雲的時候,像在掂量什麼。
三叔楚建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。
比大伯年輕幾歲,穿著黑色毛衣,看起來隨和一些。
看到楚風雲進來,他站起身,沖楚風雲點了點頭。
沒說話。
楚風雲先看了大伯一眼。
「大伯。」
楚建英點了點頭。
「回來了。」
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楚風雲又轉向三叔。
「三叔。」
楚建文笑了笑。
「風雲,辛苦了。嶺江的事幹得漂亮。」
這句話帶著點溫度。
楚建國走到床邊,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人。
「爸,風雲回來了。」
床上的人睜開眼。
楚進忠。
八十五歲了。
曾經叱吒風雲的前閣老。
此刻躺在病床上,臉色蠟黃,顴骨突出,整個人瘦得脫了形。
但那雙眼睛。
哪怕渾濁,依舊藏著一股子勁兒。
他的目光落在楚風雲身上,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像是要把孫子看進骨子裡。
「風雲。」
嗓音沙啞,但字字清晰。
「爺爺。」
楚風雲快步走到床邊,俯下身。
喉嚨發緊。
老人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床邊的椅子。
「坐。」
楚風雲拉過椅子坐下。
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大伯楚建英依舊站在窗邊。
三叔楚建文退到一旁,雙手交疊放在身前。
楚建國站在床尾,一言不發。
老人的目光一直鎖在楚風雲臉上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楚風雲都能感覺到那股審視的重量。
「你爸說了?」
老人開口,聲音很輕。
楚風雲點頭。
「說了。」
老人閉了閉眼。
「我這把老骨頭,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醫生說長則兩年,短則半年。我自己清楚,估計熬不過今年。」
楚風雲喉嚨更緊了。
「爺爺,您……」
老人抬手,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別說那些沒用的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。
「生老病死,沒什麼好傷心的。」
楚風雲沉默。
老人轉頭看向窗邊的大伯。
「建英,你過來。」
楚建英轉過身,大步走到床邊。
站在楚風雲對面。
兩人隔著病床,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。
老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。
「我知道,建英你心裡有顧慮。」
楚建英面無表情。
老人也不拐彎。
「建英,你擔心風雲和明軒競爭,怕資源分散,影響明軒的前程。」
這話說得太直白。
楚建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否認。
老人又看向楚風雲。
「風雲,你不願意回楚家,是因為你要自己走路,不想被家族束縛。」
楚風雲點頭。
「是。」
老人笑了。
「風雲不願意回楚家,這對楚家來說,未必是壞事。」
這話讓楚建英愣了一下。
老人繼續說。
「沒有長盛的家族。楚風雲自成一體,即使楚家衰落,還有另一個楚家。」
楚建英的眉頭鬆了幾分。
老人抬起手,指向天花板。
「但有一件事,你們都忘了。」
房間裡所有人都盯著他。
「這個國家,不是哪個家族的。」
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凌厲。
楚風雲心裡一動。
老爺子這格局,難怪能跟那位打下江山。
「我和那位打江山的時候,想的是什麼?」
老人猛地撐起身子,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床沿上。
「是讓老百姓吃飽飯!是讓這個國家站起來!」
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變得急促。
楚建國趕緊上前。
「爸,您別激動。」
老人擺手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死死盯著楚建英。
「建英,你是閣老,位高權重。但你要記住,你手裡的權力是誰給的?」
楚建英垂下眼。
「是人民。」
「對!」
老人用力拍了一下床沿。
「是人民!不是楚家!」
他又看向楚風雲。
「風雲,你不願意回楚家,我不攔你。你有你的志向,這很好。」
楚風雲抬起頭。
老人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。
「但你要記住,你姓楚。」
「這個姓,不是束縛,是責任。」
楚風雲沉默了幾秒。
「爺爺,我明白。」
老人看著楚建英。
「明軒雖然和風雲同樣優秀。」
「但風雲比明軒更強。」
楚建英的拳頭攥緊了。
又鬆開。
「爸,風雲確實優秀。但明軒也不差。」
老人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。
「我知道你心裡不服。但這是事實。」
他轉頭看向楚風雲。
"風雲乾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"
老人緩緩靠進枕背,渾濁的眼底壓著深深的認可。
"發展經濟,有頭腦,有魄力,真正把錢花到了刀刃上。"
"鬥爭起來,手段老辣,章法嚴整。"
他停了一拍,嗓音沉而有力。
"最難得的,是沒忘自己圖個啥。"
"一步一個腳印,真正做到了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"
老人的眼裡閃過一絲讚許。
「這小子,有我年輕時候的影子。」
老人看向楚建英。
"風雲和明軒誰能走上那一步,各憑本事。"
"你可以不幫忙。"
老人的目光停在楚建英臉上。
目光中帶著些許警告。
"但絕不允許內鬥,使絆子。"
楚建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拳頭攥緊。
"我明白了。"
老人看著楚風雲,眼神複雜。
「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魄力。但越是這樣,越要小心。」
他閉上眼。
「行了,該說的都說了。你們都出去吧,讓我歇會兒。」
楚建國上前。
「爸,您好好休息。」
眾人起身,依次往外走。
楚風雲走到門口,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喚。
「風雲。」
他回頭。
老人睜著眼,看著他。
「爺爺?」
老人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。
「好好干。」
「別讓我失望。」
楚風雲喉嚨發緊。
「不會的。」
他轉身出了房間。
門輕輕帶上。
走廊里,大伯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楚風雲站在原地,一動沒動。
深吸一口氣。
今天這一趟,楚家內部的關係總算理順了。
但爺爺最後那句話還壓著——
「別讓我失望。」
話不重。
卻像什麼東西悄悄扣在了肩上,不是枷鎖,更像一道無聲的令。
他慢慢往樓下走。
剛轉過走廊拐角,腳步頓了一下。
大伯楚建英還站在樓梯口。
沒走。
像是在等他。
楚風雲往前走了幾步,停在他面前。
兩人之間相隔不到三步。
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變了。
「你的能力,有目共睹。」
楚建英開口,聲音不高,字字落地沉穩。
「我對你,沒有惡意。」
他停了一拍,視線直對著楚風雲。
「這些年,我幾時在工作上為難過你?」楚風雲沒有立刻接話。
只是看著他。
楚建英嘴角微動。
「打壓一個小輩,那不是我楚建英的做派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裡帶了淡淡的不悅。
「你若心裡這麼想過我,未免太小看我這個大伯了。」
楚風雲沒吭聲。
但心裡已經轉開了。
這些年,大伯在工作上確實沒搞什么小動作,該有的支持沒少,這不是客套話。
楚建英收了收目光,話音低了半分。
「你在嶺江才半年多,爛尾樓的雷收了,光復會和櫻花國的人清了,原省委常委班子被你送進去了大半。」
他停了一拍。
「嶺江,對你來說,已經沒有挑戰了。」
「那位有意思。」
「明年,讓你去主政粵東。」
主政粵東四個字落進耳朵里,楚風雲整整愣了一秒。
粵東。
他心裡有數。
嶺江那攤子,他摸了半年多,深淺大概清楚。
粵東是什麼地方?
那裡的水,不是深不深的問題。
是你跳進去了,不一定游得回來。
他在嶺江折騰這麼久,擱粵東,頂多叫剛下水。
那口氣,死死按下去。
臉上,一分沒動。
楚建英見他沉默,繼續開口。
「趙天明那邊,是我打過招呼的。」
聲音不高,語氣卻穩。
「去粵東,身上得有真東西。」
「光靠背景,在那兒不夠用。」
楚風雲心裡那道轉了半圈的念頭,這一刻落了地。
小叔當時說,大伯讓趙天明反對自己的目的是為了給他做磨刀石。
他信了一半,留了一半。
但有了粵東這件事,大伯的做法似乎合情合理。
懸了很久的那口氣,緩緩呼出來。
「謝謝大伯。」
他停了一拍,語氣裡帶了點少有的自嘲。
「是我想歪了。」
楚建英聽了,點了點頭。
沒有趁勢再說什麼,也沒有多餘的寬慰。
「知道這些,夠了。」
話落,轉身,腳步穩穩往樓梯走去。
楚風雲沒有叫住他。
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動步。
粵東和嶺江,同樣是一個省。
但那是兩個量級的關卡。
嶺江,是他拿來練手的地方。
粵東,才是真正的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