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風雲重新落座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,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。
這微弱的動靜,卻讓全場兩百多號人齊刷刷挺直了脊背。
「好了。」
楚風雲語氣平緩下來,連音量都降了半分。
「各市,現在開始匯報轄區內脫貧攻堅的真實進展。」
「不要念稿子,不要說虛無縹緲的空話。我只要三個數。」
他豎起三根手指,字字乾脆。
「第一,還剩多少未脫貧戶。」
「第二,落地了哪些產業幫扶。」
「第三,年底前,能不能徹底清零。」
楚風雲抬起視線,目光直接壓向第一排。
「平川市,你先來。」
平川市委書記立刻推開椅子站得筆直。
這老江湖心裡有數,連材料看都沒看一眼。
三組數據報得清清楚楚,沒磕巴,也沒摻半滴水分。
楚風雲略一頷首。目光沒做任何停留,徑直往後排壓。
「清平縣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。
坐在第二排的孫連勝,大腿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當著全省兩百多名黨政主官的面。他硬著頭皮,雙手死死撐住桌沿,拼了老命才把軟掉的雙腿拔了起來。
「楚、楚省長。」
「清平縣……目前未脫貧戶……」
他張了張嘴。喉嚨里像塞了把乾草,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平時開會,這些細碎的枯燥數據,全是底下人查好,列印成稿子遞到他手裡的。
他的腦子裡,壓根就沒裝過這些東西。
那個要命的數字卡在嘴邊,死活吐不出來。
楚風雲靜靜地盯著他。
兩秒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偌大的禮堂,靜得令人頭皮發麻。旁邊幾個縣長甚至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椅子,生怕沾上這股倒霉晦氣。
「孫連勝。」
楚風雲的聲音不大,卻在麥克風裡擴出了一股凍人的寒意。
「你是清平縣的當家人。連自己轄區里,還有多少老百姓沒吃飽飯,你都不知道?」
孫連勝額頭上的冷汗,順著眉毛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。
「楚省長……具體數字……我、我馬上讓人去核實……」
「那我換個問題。」
楚風雲壓根沒給他喘息找補的縫隙,步步緊逼。
「清平縣今年,到底落地了哪些能實打實生錢的產業幫扶項目?」
孫連勝的嘴唇劇烈哆嗦起來。
腦子裡徹底攪成了一團爛泥,連半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齊了。
「這個……縣裡……搞了些光伏……還有那個什麼……大棚養殖……」
支支吾吾,前言不搭後語。
楚風雲沒有拍桌子,也沒有怒吼。
他只是往寬大的椅背上一靠,目光如冰錐般死死釘了過去。
「孫連勝。」
這毫無起伏的三個字,砸得孫連勝脊梁骨一塌,骨頭縫裡直往外滲寒氣。
「你作為清平縣委書記,是全縣脫貧工作的第一責任人!」
楚風雲伸出食指,重重點在桌面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震碎了會場的死寂。
「底數不清,情況不明!」
「連這幾張關乎百姓命脈的底牌你都摸不透,你憑什麼讓我相信,你能當好這個父母官?」
沉冷的質問聲,順著麥克風砸遍全場,震得人耳膜發麻。
「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」
「像你這種占著位子不幹事、全靠造假糊弄的太平官。」
「老百姓要你何用!」
「組織,留你何用!」
一錘定音。
孫連勝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被徹底抽乾。雙腿一軟,整個人重重跌進皮椅里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剮出一道刺耳的雜音。
他癱在椅子上,大口喘著粗氣,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了。
楚風雲收回視線。
目光直接從他身上越了過去,仿佛在看一件已經被掃進垃圾簍的廢品。
他身子微側,偏向旁邊的省政府秘書長周小川。
「小川。」
「省長。」周小川沒廢半句多餘的話,利落拔開鋼筆筆帽,進入待命狀態。
楚風雲桌前的麥克風沒關。
那平緩冷硬的聲音,順著擴音器清晰地傳遍全場。
「記一下。會後直接通知省紀委,派專案組下去。」
「把清平縣這幾年的扶貧資金流向,給我查個底朝天。」
沒帶半點火氣的一句話。
直接給孫連勝的政治生涯,畫上了一個冰冷血腥的句號。
楚風雲轉過頭,目光鋒利,毫不遲疑地鎖定下一個目標。
「東江市。」
東江市委書記周治國從容起身,腰板挺得筆直,沒顯出半分慌亂。
「省長,東江市現有未脫貧戶一千四百一十二戶。」
「產業幫扶方面,落地了兩個光伏農業示範基地,一個電商孵化中心。」
「年底前,能否清零?」
「能!九月底前保證全部銷號,東江市絕不拖省里半點後腿!」
楚風雲眼底總算閃過一絲滿意的底色。
「坐。」
會議繼續高壓推進。全場的氣氛被壓制到了極點。
楚風雲不動聲色,又接連點了幾個市縣。
答得上來的,他不廢半句虛話,點頭放行。
答不上來、支支吾吾的,他也不罵人,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。
只是側過頭。
對著旁邊的周小川,輕描淡寫地拋出同一句話。
「讓紀委查一查。」
每落下這一句,台下就有一個幹部的臉,瞬間煞白如死灰。
流水線式的過堂。
這毫無溫度的六個字,把懸在全省官員頭頂的那把刀,捅得又穩又狠。
半小時後。
點名終於結束。
楚風雲拿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,仰頭抿了一口。
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咽下,將剛才那股子凌厲的殺伐之氣稍微往下壓了壓。
他放下茶杯。
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。
全場兩百多號人,剛松下半寸的脊背,齊刷刷又緊繃著挺了回去。
「舊帳,今天就算到這。現在談談下一步的新農村建設。」
楚風雲身子微微前傾,雙手交叉壓在桌沿,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鋪展開來。
「脫貧,不僅是老百姓的腰包里要有活錢。村裡的硬體設施,也得全部翻新改善。」
「通村路硬化、安全飲水改造,必須全部達標!村部、村衛生室,要完成提質改造。」
「農村冷鏈物流中轉站必須建起來。絕不能讓老百姓辛苦種出來的好東西,因為爛在地頭而賠本!」
「還要摸清適合光伏農業開展的農田,把光伏農業的盤子繼續向縱深推進!」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字字千鈞。
「回去以後,給你們一周時間。把各縣市的家底全都給我摸透。」
「我要看到真實數據。」
「全都給我列成清單,一分不摻假地報到省府來!」
楚風雲雙手往下一壓,拋出最後的一道死命令。
「以上提到的這些歷史欠帳,今年之內,一次性全數補齊!」
話音落地。
禮堂內依舊死寂。
但這死寂中,卻悄然翻湧起幾分壓不住的異樣波瀾。
前排幾個市委書記,雖然還在極力維持著正襟危坐的姿態,可眼角的餘光,卻已經互相碰了好幾個來回。
台下靠後的那些縣長、縣委書記們,更是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。
沒人敢出聲。
但所有基層主官的腦子裡,都在瘋狂打著一把讓人肝兒顫的算盤。
補齊短板?
修一條符合標準的水泥路,起步就是幾十上百萬。
翻建一個像樣的村部、弄幾條通水通電的管網,再怎麼摳搜也得大幾十萬。
全省那麼多貧困村,這要是全線鋪開同時動土。
別說補齊短板了,這就是個填不滿的財政天坑!
平川市委書記低頭看著筆記本,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死結,心裡直泛嘀咕。
楚省長揮起刀來確實利落嚇人,手段也狠。
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就要把全省農村翻個底朝天……這位到底知不知道基層這柴米油鹽有多貴?這不就是在給大傢伙兒畫一張吃不到嘴裡的天大烙餅嗎?
東江市委書記周治國,眉頭已經緊緊擰成了一個「川」字。
他是全省少有的一線實幹派,所以比誰都清楚,基層要干成這些事,唯一的底氣就是錢。
光靠上面空口下令,下面財政帳戶里空空如也。這事最後只能演變成新一輪的造假折騰,苦的還是底層的百姓。
周治國到底沒忍住。
他手背青筋微突,一把將面前的麥克風扯到了自己嘴邊。
「楚省長,您的決心,我們東江市完全明白!」
他停頓了兩秒,像是在權衡頂撞一把手的後果,但骨子裡的硬氣還是讓他硬生生頂了上去。
「可摸清爛帳容易,真要真金白銀地去動土開工……」
周治國抬起頭,直視主席台,聲音里透著股孤臣般的直率。
「咱們省財政的盤子,能托得起這筆巨款嗎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