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四十五分。
黑金市公安監管中心,二監區值班室。
屋裡沒開大燈,只有幾台設備亮著指示燈。
綠光落在桌沿上,一明一暗。盯久了,眼睛又干又澀。
龍七靠在椅背上,雙眼緊閉。
他的呼吸很穩,右手垂在身側,指尖離地面只有幾厘米,看起來像是熬不住睡了過去。
不是老鼠。
老鼠不會爬一段,停下來等外面的反應。
對方先試探了一次,確定值班室沒有動靜,才會繼續往裡走。
龍七沒有抬頭,也沒碰腰間的對講機。
他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,讓肩膀一點點沉進椅背,裝出困極了以後撐不住的樣子。
魚已經到了網邊。
現在收線,太早。
今晚要的也不是屍體。
是活口。
幾分鐘後,一縷涼風從對面的排氣口漏進來,貼著地面散開。
風機仍在低鳴。
排氣百葉窗卻被人從裡面托住了。
螺絲一顆顆退出,沒有掉在地上,也沒有碰出半點脆響。
兩名身穿黑色緊身衣的男人從通風口滑了下來。
兩人的鞋底先貼住牆面,卸掉大半力道,隨後才落在地上。
沒有多餘聲響。
領頭男人沒有急著往前走。
他貼著牆,先看走廊,再看監控探頭,最後把目光落向值班室。
龍七仍靠在椅背上。
連姿勢都沒變。
領頭男人等了幾秒,才抬起兩根手指,向前一點。
後面的同伴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電子設備,吸在走廊監控探頭下方。
工作燈閃了兩次,很快恢復正常。
主控室里的畫面也跟著停頓了不到半秒,隨後重新流暢起來。
只不過,從這一刻開始,監控里播放的,已經是一段提前截取的正常畫面。
兩分鐘。
這是他們給自己爭取出來的時間。
領頭男人抬腕看了一眼,快步來到二號羈押室門外。
他從腰間抽出一台狹長的破解設備,將接駁端貼在電子門鎖的檢修口上。
紅燈閃了兩下。
門鎖沒動。
領頭男人的手停了一瞬。
第一次破解失敗了。
他沒有罵人,只側過臉看了一眼走廊。
值班室里,龍七還在睡。
走廊另一端也沒有腳步聲。
領頭男人重新壓緊接駁端,飛快調整參數,再次輸入破解指令。
時間一秒一秒往下掉。
幾秒後,門鎖發出一聲輕響。
指示燈由紅轉綠。
領頭男人收起設備,將鐵門向里推開一道縫,側身擠了進去。
羈押室里沒開燈。
三張鋪位擠在狹窄的房間裡,空氣中混著汗味、潮氣和消毒水味,悶得人胸口發堵。
角落裡,那個剛被關進來的民工用破被子蒙著頭。
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鼾聲不輕。
殺手只掃了一眼,便把視線挪開了。
一個工地打架進來的泥腿子,不值得浪費時間。
中間鋪位上,趙黑子側身躺著。
領頭男人貼著床邊走過去,左手取出一塊濕帕,右手從綁腿內側抽出一支注射器。
男子俯下身。
濕帕距離趙黑子的口鼻,只剩不到十厘米。
趙黑子忽然翻了個身。
半睡半醒間,他聞到一股刺鼻的甜味,眉頭跟著皺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睜開眼。
一張戴著黑色面罩的臉,正貼在床邊。
趙黑子的困意一下沒了。
他張嘴就要喊,濕帕已經重重捂了下來。
「唔!」
他的後腦勺磕在鐵架床上,疼得眼前發黑。
趙黑子兩隻手胡亂抓撓,指甲刮過殺手的手背,卻沒能把那隻手推開。
殺手的膝蓋壓住他的胸口。
另一隻手握著針管,抵上了他的頸側。
針尖刺進皮肉。
冰涼的觸感從脖子上爬下來,趙黑子的身體猛地僵住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不是來救他的人。
粵海那個老狐狸,壓根沒打算把他撈出去。
對方要的,是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體。
趙黑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,雙腿拼命亂蹬。
腳後跟一次次撞在床架上,鐵床跟著直晃。
可針頭已經刺了進去。
殺手的拇指搭上推桿。
只要往下一壓,什麼都晚了。
就在這時,角落裡那床破被子動了。
沒有怒喝,也沒有警告。
龍六連被子都沒掀開,人已經從鋪位側面翻了下來。
破被子罩在他肩背上,擋住了殺手的餘光。
腳掌落地的瞬間,龍六順著床沿切進半步。
羈押室本就狹窄。
殺手一條腿還壓著趙黑子,腰也彎著,根本沒有後退卸力的空間。
龍六肩膀撞開他的重心,左手同時扣住持針的手腕。
殺手反應不慢。
他立刻鬆開濕帕,左肘砸向龍六的太陽穴。
龍六偏頭讓開。
肘尖擦著耳側過去,兩人的肩膀一起撞在鐵床上。
床架發出一聲悶響。
龍六沒有鬆手。
他將殺手的手背壓在床欄上,猛地向外一折。
那隻手被卡在鋼管與掌心之間。
退不了。
也抽不回去。
「喀嚓!」
腕骨折斷。
殺手的身體一下繃緊,慘叫還沒出口,龍六的右掌已經托住他的下巴,向上一送。
上下牙重重磕在一起。
那聲慘叫被堵回了喉嚨。
注射器脫手落下,撞上床腿,當場碎裂。
透明液體順著鐵床流到地面。
龍六抬腿勾住殺手腳踝,同時壓下他的肩膀。
殺手失去重心,臉朝下摔在地上。
斷掉的右腕被牢牢卡在身後,再也抬不起來。
龍六沒有補第二下。
他騰出一隻手,先把地上的針管碎片護住,免得有人踩壞證物。
門口負責接應的殺手,臉色終於變了。
計劃里根本沒有這個人。
他轉身就走,右手同時摸向腰間。
陶瓷刀剛拔出一半,一隻手便從後面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龍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值班室。
他站在殺手身後,聲音不高。
「進都進來了,還急什麼?」
殺手沒有回頭。
他握住刀柄,反手向後刺去,刀尖直奔龍七腹部。
龍七向側面挪開半步。
刀鋒擦過協警制服,在衣擺上割開一道口子。
一刀落空,殺手順勢轉身,左手抓向龍七眼睛。
龍七沒有硬擋。
他往後收了一步,手掌順勢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。
殺手的重心被帶著向前。
龍七等的就是這一下。
他側身讓開,手腕下壓,將殺手整條手臂擰到了背後。
「砰!」
殺手肩膀撞上門框。
陶瓷刀掉在地上。
他還想掙扎,龍七的前臂已經鎖住了他的頸側。
不是勒喉。
是壓住頸動脈。
殺手的動作越來越慢。
幾秒後,他的雙腿軟了下去,身體貼著門框往下滑。
龍七沒有繼續發力。
確定對方失去反抗能力後,他立刻鬆手,把人翻過來檢查呼吸和瞳孔。
還活著。
夠審。
從毒針抵上趙黑子的脖子,到兩名殺手全部被控制,前後不到十秒。
羈押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只剩趙黑子大口喘氣的聲音。
他半躺在床上,嘴巴張著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右手還保持著抓撓的姿勢,五根手指僵在半空,過了幾秒才慢慢放下來。
他抬手摸向脖子。
指腹碰到針孔時,像是被燙了一下,猛地縮了回來。
地面上,碎裂的針管還在滲出液體。
趙黑子死死盯著那攤水跡,眼珠很久都沒動。
剛才只要再晚一秒,他就已經死了。
不是死在仇人手裡。
而是死在那個當年拍著他肩膀,保證兩年內一定把他撈出去的大人物手裡。
龍六已經戴上手套。
蹲在床邊,將針管碎片逐一裝進證物袋,又檢查濕帕和殺手攜帶的裝備。
龍七取出扎帶,把兩名殺手的雙手分別反綁在身後。
沒人安慰趙黑子。
也沒人問他疼不疼。
這份沉默,比審訊室里拍桌子更讓他害怕。
趙黑子張了張嘴。
第一聲沒發出來。
「你們……」
龍七收緊扎帶,確認不會脫落,這才回頭看他。
「還能說話?」
趙黑子艱難地點了一下頭。
龍七用鞋尖把掉在地上的陶瓷刀撥到牆邊。
「李廳長交代過。」
「你不願意說,不用強審。」
他看了一眼趙黑子脖子上的針孔。
「等你自己想明白了,自然會開口。」
趙黑子的嘴唇抖了幾下。
龍七抬腳碰了碰昏迷的殺手。
「現在呢?」
「想明白了嗎?」
趙黑子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兩隻手還在發抖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聲音發乾。
聽著不像笑,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裡,怎麼都咽不下去。
「陳建生……」
念出這個名字時,趙黑子的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。
「你個老王八蛋。」
「你還真敢殺我。」
趙黑子掀開被子,想從床上下來。
腳剛踩到地面,膝蓋便軟了。
他直接跪了下去。
雙手撐住滿是污漬的地板,他喘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抬起頭。
「我要舉報。」
龍七沒有接話。
趙黑子怕他不信,伸手抓住鐵床欄杆,借著力氣把上半身撐起來。
「是粵海的陳建生!」
「當年就是他把我從監獄裡弄出來的。」
話說到這裡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原本以為,只要那張護身符還在,陳建生就不敢動他。
可現在,殺手已經跪在地上。
針孔也扎進了他的脖子。
趙黑子盯著地上的殺手,喉結重重滾了一下。
「他派人來殺我,說明我留在朋友那裡的東西,已經被他找到了。」
「我那個朋友……」
趙黑子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手指無意識地在鐵床欄杆上蹭了兩下。
像是想抓緊什麼。
可掌心裡什麼都沒有。
趙黑子重新抬起頭。
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狠勁。
「你們保我一條命。」
「他當年怎麼逼我殺人,怎麼串通監獄裡的人把我弄出去,又怎麼找來一個傻子替我坐牢,我全說。」
龍七看著他。
「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趙黑子咧了咧嘴,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他不讓我活,那就都別活。」
「陳家想把我當死狗扔了,我就回頭咬他一口。」
「能咬下多少肉,算多少。」
龍七沒有繼續問。
審訊不是他的任務。
他按下藏在袖口裡的通訊鍵。
「目標安全。」
「兩名嫌疑人已經控制。」
「封鎖二監區,通知李廳長。」
說完,他看向門外,又抬頭掃過被拆開的排氣百葉窗。
「排氣通道、電子門鎖、監控探頭,還有嫌疑人攜帶的全部設備,立即保護起來。」
「潛入路線全部封閉。」
「一個腳印都不要踩。」
通訊器里很快傳來回應。
「收到。」
龍七鬆開按鍵,低頭看向地上的兩名殺手。
任務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