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平市,臨時審訊點。
陳建生換下了沾滿汽油的白襯衫,坐在審訊桌對面。
從被捕到現在,他沒有睡過一分鐘。
他的頭髮貼在額角,眼底滿是血絲。可坐下以後,他還是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主審人員翻開記錄本。
「雷耀祖調包案,是你安排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廢棄耐火材料廠,是你提前準備的滅口地點?」
「是。」
「趙振海等人的撤離預案,也是你安排的?」
陳建生低頭看著桌面。
隔了幾秒,他再次點頭。
「是。」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,審訊圍繞調包案的指揮鏈、資金鍊和具體經手人員展開。
陳建生沒有繼續抵抗。
他交代一項,調查人員便核驗一項。
……
天快亮時,主審人員暫時合上了雷耀祖案的卷宗。
他從旁邊的證物袋裡,取出了那份從江南省調來的助學檔案。
泛黃的名冊被平放在桌面上。
二十個名字,依次排開。
肖鋒排在第十七位。
陳建生看見這份檔案,原本一直繃著的臉終於有了變化。
「這二十名學生,從小學、初中到大學,長期接受同一個助學項目資助。」
主審人員看著他。
「基金會原始底冊顯示,實際出資人是你。」
「對。」
陳建生的回答比先前輕了許多。
「都是我資助的。」
「為什麼選擇匿名?」
「不想讓他們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陳建生看著名單,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沒有為什麼,沒有必要。」
主審人員抬眼。
「可你後來還是主動找到了肖鋒。」
陳建生臉上的那點鬆動消失了。
「是。」
「你不但讓他知道了資助人的身份,還利用這份恩情,讓他向你泄露絕密行動。」
陳建生沒有辯解。
「這是被雷耀祖逼得沒辦法了,我要挺而走險,想要多一層保障。」
「你資助二十名學生,你哪來的錢?」
「二十名?」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聲很輕,也很突兀。
坐在旁邊的記錄人員停住了筆。
主審人員皺起眉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陳建生搖了搖頭,嘴角卻仍然留著一點自嘲。
主審人員沒有催促,只等著他繼續說。
審訊室里安靜了十幾秒。
陳建生終於抬起頭。
「你們不會以為,我這輩子只資助了這二十個人吧?」
主審人員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現有助學檔案,只指向江南省這個長期項目。
調查組確實沒有掌握其他資助對象。
「還有多少?」
陳建生靠回椅背,緩慢吐出一口氣。
「具體數字,我已經記不清了。」
「全國各地加起來,超過兩百人。」
記錄人員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。
主審人員看著陳建生。
「你確定?」
「這種事,我沒必要往自己臉上貼金。」
陳建生低頭看著那份名冊。
「最早的一批,是我剛參加工作時資助的。那時候收入不高,一個月只能省下幾十塊錢。」
「後來工資漲了,職務也變了,我就多資助幾個。」
「西南山區、西北幾個貧困縣,還有江南省的一些鄉鎮,都有。」
主審人員問道:「通過哪些渠道?」
「有基金會,也有學校。」
「我不直接和學生接觸。一般由當地學校核驗家庭情況,再把學費交到學校帳戶。」
「生活補助也不直接給家長,免得被挪作他用。」
主審人員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兩百多名學生,長期資助不是一筆小數目。」
「錢從哪兒來?」
陳建生沉默了。
他看著桌上的二十人名冊,眼底的神色一點點暗了下去。
「剛開始的錢,是乾淨的。」
「工資、獎金,還有我自己省下來的錢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不乾淨了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,陳建生的肩膀垮了幾分。
「我這些年收的錢,大部分都投進了助學項目。」
「你是說,你把違紀違法所得用來資助學生?」
「對。」
「這就是你貪污受賄的理由?」
「不全是。」
陳建生抬起頭。
「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。是不是想問,我是不是拿資助學生當擋箭牌,覺得自己做了好事,就能抵消犯下的罪?」
主審人員沒有接這句話。
陳建生自嘲地笑了笑。
「不能抵消。」
「我也沒天真到那個地步。」
「違法就是違法。錢花到誰身上,都改變不了它的性質。」
主審人員問道:「既然清楚,為什麼還要繼續?」
陳建生的手指慢慢蜷起。
這一次,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因為停不下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資助過一個孩子。」
陳建生說到這裡,抬手擦了一下發紅的眼角。
「後來他考上了大學。」
「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,學校給基金會打電話。說那孩子抱著通知書,在辦公室里哭了半個小時。」
「我知道以後,一晚上沒睡。」
主審人員問:「高興?」
「對。」
陳建生點頭。
「比我第一次被提拔還高興。」
「我就想,一個本來要回家種地的孩子,因為我給的那些錢,走出了山溝。」
陳建生看著桌面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他一輩子的路,都變了。」
「後來,我又資助了第二個、第三個。」
「有的孩子考上了大學,有的讀了職業學校。只要他們能靠自己站穩,我就高興。」
「看到一個窮孩子讀完大學,徹底改變命運,我心裡就會有一種特別強的滿足。」
「就像……」
陳建生停了下來。
主審人員看著他。
「繼續說。」
陳建生低下頭。
「像是我親手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。」
「甚至像我重新造出了一個人的命運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,審訊室里沒人接話。
陳建生閉上眼睛。
「這種感覺會讓人上癮。」
「資助十個還不夠,我還想資助二十個。二十個有了結果,我就想資助更多。」
「後來收入撐不住了。」
「可讓我把那些正在讀書的孩子丟下,我又不願意。」
主審人員問道:「所以你開始收錢?」
「是。」
「第一次收錢時,你怎麼說服自己的?」
「我告訴自己,這筆錢不會花在我身上。」
陳建生嘴角抖了一下。
「我會拿去交學費,拿去給那些孩子買書。」
「可收過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」
「到了後面,我已經不需要說服自己了。」
主審人員合上筆帽。
「你想滿足的,早就不只是那些孩子讀書的需要。」
陳建生沒有反駁。
「是。」
「我資助他們,確實是想幫他們。」
「可到後來,我也在用他們滿足我自己。」
「孩子越爭氣,我越覺得自己做的事有意義。」
「為了留住這種滿足,我不願意停,也不敢停。」
主審人員看著他。
「你一面用違法所得資助學生,一面利用職權破壞司法秩序。」
陳建生低著頭,許久才應了一聲。
「對。」
……
當天晚上,審訊簡報送到華都。
郭副部長看完以後,親自給楚風雲打了一通電話。
「陳建生交代,他在全國資助的學生超過兩百人。」
嶺江省政府辦公室里。
楚風雲握著聽筒,沒有馬上說話。
桌上擺著一份全省困難學生動態監測報告。
郭副部長繼續說道:「早期的資助款,來自他的合法收入。」
「後來資助對象越來越多,他的收入撐不住了。過去二十年裡,他收受的大部分違紀違法資金,都被投入了這些助學項目。」
楚風雲看向報告上的困難學生人數。
「一面是天使,一面是魔鬼。」
郭副部長嘆了口氣。
「這兩面,偏偏都是真的。」
楚風雲沉默片刻。
「他資助孩子,是為了幫人。」
「後來不停擴大資助,是為了滿足自己。」
「等他開始用違法手段維持這種滿足,善意就已經變成了縱容自己的藉口。」
電話掛斷後,他沒有立刻放下聽筒。
書雲慈善基金這些年已經資助數萬名困難學生。
可全國範圍太大。
再細的篩查機制,也可能留下縫隙。
陳建生能夠找到兩百多名需要長期幫助的孩子,說明還有一些真正困難的家庭,沒有被現有公益體系及時覆蓋。
楚風雲撥通了李浩的電話。
「老大,這麼晚找我,有事?」
「書雲基金的助學項目,要擴大覆蓋面。」
李浩那邊傳來拉開椅子的聲音。
「擴大到什麼程度?」
「先摸底,不急著報數字。」
楚風雲翻開困難學生監測報告。
「重點關注家庭突發重大變故、處在資助標準邊緣,以及沒有主動申請但存在失學風險的學生。」
「資金問題呢?」
「由基金管理團隊測算,再按章程提交理事會審議。」
「明白。」
李浩在電話那頭記了幾筆。
「我會讓團隊和各地正規公益機構對接,先把篩查機制補上。」
「老大,您放心。」
三天後,粵海司法系統的調查結果初步落定。
從省級政法協調部門,到司法行政部門、監獄管理機構,再到第三監獄,整條違規利益鏈被徹底查清。
最終,共有五十六名各級幹部被依紀依法處理。
其中,涉嫌嚴重違法犯罪的移送有關機關。
存在違紀問題的,按照程序給予處分。
失察失管、履職不力的,分別接受組織處理。
粵海司法系統由此展開全面整頓。
雷耀祖調包案留下的制度漏洞,也被逐項封堵。
當天下午。
全省經濟運行常務會議整整開了三個小時。
楚風雲推門回到辦公室時,步子比平時稍緩了半分。他伸手扯鬆了領帶,眉心透著一股極深的高壓疲憊。
方浩跟了進來,把剛泡好的熱茶和一份備忘錄輕輕放在桌角。
「老闆,下午三點半和發改委同志的座談,還要再過半小時。」
「嗯。」楚風雲抬起右手,用拇指扣了扣脹痛的太陽穴。「讓我閉眼緩十五分鐘。這段時間,除了中央辦公室的突發急件,誰來匯報都先擋在外頭。」
「明白。」
方浩放輕腳步退了出去,順手將沉重的實木房門嚴嚴實實地合上。
楚風雲端起杯子,剛把茶水送到嘴邊。
還沒來得及咽下第一口熱茶。
辦公桌最里側,那部平時極少有動靜的紅色保密專線,驟然發出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鈴聲。
楚風雲拿茶杯的手狠狠一頓。
瓷杯邊沿距離嘴唇只剩半寸,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波紋。
這條專線不經過省政府總機,能直接不打招呼打進來的,只有他藏在暗處最核心的鐵桿。
他放下茶杯,連嘴角那點疲憊都瞬間收了回去。
楚風雲抓起聽筒。
「我是楚風雲。」
「老闆,是我。」
電話另一端,孫為民的聲音壓得極低,背景微弱得聽不見一絲雜音。
「宋世傑開口了。」
窗外剛飛過一隻鳥,撲騰翅膀的聲音隔著防彈玻璃傳進來,發沉。
辦公室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楚風雲的指節順著紅色塑膠聽筒一點點收緊,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。
宋世傑。
原某省委書記,正部級大員,也是秦家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核心政治代理人。
在外界和秦家眼裡,這枚棄子早在幾個月前的那場「車禍」里就骨灰拋撒了。
唯有楚風雲和孫為民知道。
這是一枚借著AI假視頻技術留存下來、被秘密嚴密看管的活核彈。
「好。」
楚風雲從喉嚨里滾出一個沉沉的字音。他沒有急著問口供細節,而是慢慢靠回了寬大的真皮椅背。
深邃的眼底,那些屬於溫文爾雅省長的溫和徹底退去,只剩一片冰涼的殺伐與銳利。
他的語速不高,卻砸得有千鈞之重。
「壓了這麼久。」
「秦家這顆扎進血管里的毒瘤,也該動刀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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