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人被點名調查時,秦衛國根本沒往心裡去。
那不過是個退休六年的廳級幹部。
通報掛出來的當天,華都西郊那座四合院照舊車來車往。門房那本泛黃的登記冊,一天能寫滿兩頁。
來得晚的車,只能挨著牆根停在巷口。
至於那人到底出了什麼簍子,秦衛國連問都沒問。
「退休,不等於帳本清零。」
他背著手往書房走,只丟下這麼一句。
「自己手腳不乾淨,天王老子也救不了。」
心腹跟在後面,低聲應下。
「老爺子說得是。」
僅僅三天後,第二則通報又掛了出來。
這次折進去的人還在重要崗位,只是八年前調離了原先的地盤。
表面上看,此人和秦家早已疏遠。
逢年過節,他只讓秘書送一張不痛不癢的賀卡。秦家辦家宴,他更是連續兩年稱病告假。
秦衛國看完通報,端起汝窯茶盞,用杯蓋慢慢撥開浮茶。
「這是看風向不對,想切乾淨。」
他冷笑一聲。
「沒切成。」
心腹垂著手,沒有接話。
人可以兩年不登門,當年批過的條子、遞過的話,卻不會自己消失。
秦衛國抿了半口茶,便把茶盞放回桌上。
「通知家裡那幾個管事的。」
「從今天起,不許替出事的人打聽風聲,也不許私下托人說情。」
他抬起眼皮。
「他們的家屬,更不能放進來。」
心腹遲疑了一下。
「老爺子,要是人家死活要登門呢?」
「讓門房擋在街外。」
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話別說絕,也別留下話柄。就說我這幾天受了風,起不來床,謝絕見客。」
秦衛國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。
「拒絕人,也要給人留層遮羞布。」
「門要是摔得太狠,人家走投無路,回頭第一個咬的就是你。」
心腹後背一緊,連忙點頭。
「我馬上去交代。」
「還有。」
秦衛國叫住了他。
「家裡那幫小輩也給我看死了。」
「誰敢在外頭多喝兩杯,借著酒勁胡說八道,立刻停掉他手頭所有的買賣。」
心腹抬頭看了一眼,很快又把視線壓了下去。
秦衛國的聲音不高。
「這種時候,最怕的不是上面來查。」
「怕的是自己人先亂。」
最初半個月,秦家的日子看起來沒什麼變化。
院裡那棵百年羅漢松,仍有園丁按時修剪。後廚每天照常備菜,到了周末,小輩們也會回來請安。
可巷子外面等著的車,一天比一天少。
擱在過去,為了見秦衛國一面,不少人會從早上一直等到天黑。
哪怕最後只能和心腹搭上兩句話,也要賠著笑遞上名片,再留下一句「改日拜會」。
現在,巷口空了。
門房起初還不習慣,隔一會兒就探頭往外看。
熬到月底,他在值班室里喝完一大杯茶,那本登記冊都沒翻開過。
二十六號,秦家原本要擺一桌家宴。
請帖沒有廣發,受邀的都是這二三十年來與秦家來往最深的老夥計。
剛收到請帖時,對方的回覆一個比一個熱絡。
「老爺子設宴,天大的事也得推了。」
「您放心,我一定準時登門。」
可到了家宴前兩天,風向變了。
第一通電話,是某位老幹部的貼身秘書打來的。
「實在對不住。領導這兩天血壓高得厲害,醫生按著不讓動,必須靜養。」
秦家心腹半句都沒多問,語氣依舊客氣。
「身體是本錢。」
「您受累轉告領導,老爺子讓他安心休養,千萬別惦記這邊。」
第二通電話更敷衍。
第三個人甚至沒打電話。
底下人只在私人微信上發來一行字。
「家中突發急事,改日登門領罪。」
到了家宴當天上午,最初滿口答應的十六位客人,只剩四個沒有變卦。
這四個人里,還有兩個是推不開的姻親。
菜還沒下鍋,人已經散了大半。
心腹攥著那張劃得亂七八糟的名單,輕手輕腳走進書房。
他站在紫檀大案前,沒有急著開口。
秦衛國正在寫字。
毛筆飽蘸濃墨,前幾筆落得很穩。可寫到最後一橫,筆鋒拖出去半寸,留下了一道突兀的黑痕。
這幅字毀了。
秦衛國懸著手,盯著那道敗筆看了兩秒。
「說吧。」
心腹這才把名單輕輕放到桌角。
「老爺子,今天這桌飯……怕是擺不成了。」
秦衛國沒有看名單。
「還剩幾個?」
「就四個。」
心腹咽了口唾沫,又把聲音放低。
「剛才還有一位的秘書發信來試探,問能不能改到下個月。」
秦衛國手腕一翻,將毛筆放回筆架。
「撤了。」
「今天的家宴取消。」
心腹問:「那外面要是問起來,怎麼回?」
「照舊。」
秦衛國拿起旁邊的濕巾,慢慢擦掉指腹上的墨。
「我偶感風寒,不見客。」
心腹往前探了半步。
「等您好些了,要不要另挑個日子,再下一次帖子?」
「不必。」
秦衛國抽出一張空白熟宣,蓋在那幅廢字上。
「人家既然躲著不肯來,就別上趕著追。」
「請一次,是咱們還念舊情。請兩次,是出面挽留。」
說到這裡,他轉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「要是請到第三次,那就不是客套了。」
「那是在逼人站隊。」
秦衛國將沾了墨的濕巾丟進紙簍。
「眼下誰越急著拉人下水,誰就死得越快。」
心腹抹了把額頭,抓起名單準備退出去。
剛走到門檻邊,身後又傳來聲音。
「站住。」
心腹腳下一停,趕緊轉回身。
秦衛國的拇指壓在熟宣邊緣,來回抹了兩下。
那張紙已經很平了,他卻沒有鬆手。
「把這個月折進去的幾個人,重新起底。」
「別拿通報上的東西糊弄我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把他們這三十年待過什麼位置,什麼時候升的,跟誰搭過班子,在哪張桌上吃過飯,全列清楚。」
「連皮帶骨,給我翻一遍。」
心腹攥著名單,手背繃了起來。
「老爺子,您是懷疑……他們是一根藤上的?」
秦衛國低頭,將那幅廢字折了起來。
第一下,紙邊沒有對齊。
他把紙重新展開,沿著摺痕又壓了一遍。
這一次,對齊了。
「現在下結論,還早。」
「先把骨頭挖出來擺在桌上,才能看清誰在下刀。」
秦衛國看了心腹一眼。
「干咱們這行,最忌諱揣著答案去找證據。」
「你先認定有鬼,往後看什麼,都覺得牆上有影子。」
心腹神色一肅。
「明白。」
三天後。
一份重新整理過的絕密名單,放在了秦衛國的書桌上。
總共七個人。
有人還在省里掌著實權,有人早已調出權力中樞,還有人退居二線,平日裡種花養鳥,自以為已經安全上岸。
其中一位老資格,前幾天才托中間人給秦家遞話。
他說自己半截身子都入土了,往後不願再蹚渾水,只求兩廂太平。
這番好話說完還不到七天,人便被帶走了。
秦衛國摸出老花鏡戴上。
他的指腹從第一個名字開始,緩慢往下移。
單看履歷,這七個人沒有多少共同點。
他們分散在五個省市,年齡最大的和最小的相差十七歲。
有人常年待在財稅口,有人一直主政地方。還有一個早年管過國資,後來被調去閒職養老。
即便把七份履歷同時擺到辦案人員面前,也很難第一時間把他們湊到一起。
心腹彎下腰,把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老爺子,我們把這七個人近二十年的公開記錄都過了一遍。」
「他們沒在同一個班子裡共過事,也沒在同一個工作組裡掛過名。」
他翻開交叉比對表。
「其中三個人,要不是這次接連出事,恐怕互相都不知道對方是誰。」
秦衛國沒有回應。
他摸起桌角那支紅藍兩用鉛筆,在第一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,又標下一組年份。
看到第三個人時,他在一段不起眼的掛職經歷下面劃了條橫線。
視線繼續往下。
鉛筆停在第五個名字前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翻頁。
「去庫里。」
心腹愣了愣。
「取什麼?」
「把十七年前,西浦能源資產重組的那本舊帳翻出來。」
心腹臉色變了。
「西浦能源?」
秦衛國抬起眼皮。
「去。」
「是。」
半個小時後,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檔案盒被送進書房。
裡面沒有正式批文,只有當年私下留存的情況說明、人事調整草表,以及幾份模糊的複印件。
紙張已經發黃,邊緣一碰便往下掉碎屑。
檔案盒剛打開,一股受潮舊紙的霉味便散了出來。
秦衛國翻過十幾頁,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手寫人員調整單。
「看這裡。」
他的指甲壓住其中一個名字。
「這個人,當年就在西浦掛職。」
心腹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正是七人名單上的第二個人。
「可他那時只是分管人事的副手。」
心腹有些不解。
「西浦的業務,他碰不到實權。」
「管業務的,未必最要命。」
秦衛國屈起手指,在人員調整單上敲了兩下。
「幹活的人,只管把活幹完。」
「真正關鍵的,是誰把人塞進那個位置,又是誰在組織結論上閉嘴裝瞎。」
「人事口那支筆,才知道每個坑裡埋的是誰。」
他又從檔案盒底部抽出一份殘缺的轉帳複印件。
「第五個人。」
「當年,就是他利用手裡的職權,拖住了西浦那筆救命的過橋資金。」
秦衛國的筆尖繼續移動,最後落到第七個人的名字上。
「至於這個人,所有明面卷宗和會議記錄里,都找不到他的名字。」
他摘下老花鏡,拿起絲絨布擦拭鏡片。
擦了兩下,他才繼續開口。
「但當年,正是他把最後那個真正的買家,牽進了這盤局。」
七張履歷被一一鋪開。
心腹看完最後一張,手下意識離開了檔案盒。
這些事,他過去只從長輩嘴裡聽過幾句。
可現在,七個看起來毫無關係的人,順著十七年前那樁舊案,被重新排到了一張桌子上。
位置分毫不差。
少一個,西浦那場資產吞併都做不成。
「老爺子……」
心腹的嗓子有些發乾。
「這種老底,連家裡那幫年輕人都不知道。」
「他們知道什麼?」
秦衛國把老花鏡重新戴好。
「辦這件事的時候,他們還在大學裡花天酒地。」
沒人再開口。
牆角座鐘又走了兩格。
秦衛國始終盯著那七個名字。
這七個人,從沒在同一張決議單上籤過字。
可在十七年前,有人負責放行,有人負責遞話,有人卡住關鍵人事位置,還有人負責攢局、引買家入場。
七個環節,一個都不能少。
事情辦完後,他們各奔前程。升官的升官,調走的調走。
明面上,他們早已和秦家成了毫不相干的陌路人。
可現在,有人沿著那條埋進地下十七年的線,把他們一個接一個挖了出來。
心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。
「這不可能是巧合。」
秦衛國沒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,將七張履歷全部打亂。
第一遍,他按照七人被調查時的年齡重新排列。
第二遍,他按照被調查的先後順序排列。
到了第三遍,他停了很久。
隨後,他憑著十七年前的記憶,按照七個人參與西浦舊案的先後順序,將履歷一張張擺好。
最後一張落下。
兩組順序,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。
秦衛國的手還壓在桌面上,沒有收回來。
過了兩分鐘,他才開口。
聲音已經有些發啞。
「這樁舊事,除了你我,還有誰知道全盤內情?」
心腹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。
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,他卻遲遲沒有說出來。
秦衛國抬眼看著他。
心腹的膝蓋不自覺地彎了一點。
「繼續說。」
書房裡只剩座鐘走動的聲音。
心腹咬了咬牙,將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夠聽見。
「還有一個人。」
「宋世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