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二十九日。上午九點。
海陵島外海。
海面上灰霧瀰漫。
海風夾著潮濕的水汽,吹透了衝鋒衣。
三艘印著「省綜合行政執法」的巡邏艇破浪而來。
引擎熄火。船身靠上臨時棧橋。
省審計廳長許青禾、省應急管理廳長鄭秋聲、省國資委主任卓凡波,相繼踏上陸地。
這群人手裡沒拿紀檢留置令。也沒帶辦案公函。
帶的,是省政府辦公廳加急下發的《關於開展全省地方國有資產處置新規落地情況專項檢查的通知》。
合規。合法。
程序上滴水不漏,誰也找不到藉口攔。
前方棧橋盡頭,平整的填海區一眼望不到邊。
推土機和強夯機的轟鳴聲,震得地面隱隱作響。
深水航道邊緣,幾艘萬噸級自航吸揚式運砂船停在那。正源源不斷地往海里噴吐泥沙。
海陵港管委會常務副主任趙德厚一路小跑過來。
他頭上的安全帽歪著,跑得氣喘吁吁。
「幾位領導大駕光臨,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?」
趙德厚滿臉堆笑,趕忙遞上熱毛巾和礦泉水。
「市里接到通知太倉促。」
「宋市長正主持防汛會。特意交代我,一定要把省里的專家服務好。」
許青禾沒有接。
她腳下的步子連停都沒停,直接繞過趙德厚。
身後的測繪人員動作極其麻利。迅速撐開三腳架,架起了高精度衛星定位基站。
「趙副主任,客套話免了。」
許青禾視線掃過前方壓得結實的填海區。
「省政府新規第一條,全省所有涉及國資的重大項目,必須帳實相符。」
她拉開公文包,抽出一張藍圖。
正是省里壓了三年的那份用地預審圖。
「按海陵市報給省發改委的底冊。」
許青禾抖開圖紙。「三期工程現在還在審批停滯期。」
她抬眼盯著趙德厚。
「既然批文沒下。」
「咱們腳底下這一望無際的陸地,是從天上掉下來的?」
趙德厚喉結艱難地滾了滾。
「許廳,這……這是外海防颱風應急加固工程,屬於臨時避風錨地……」
「避風錨地,需要打兩萬根預應力管樁?」
鄭秋聲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頭。
他抖開一張遙感測繪對比圖,徑直拍在趙德厚胸口。
「衛星影像比對清楚了。」
「三期規劃填海六千三百畝。」
鄭秋聲指著遠處的吹填區。
「你們實際成陸面積,已經干到了兩千一百畝。占了總規劃的將近三成。」
「兩千多畝的防風錨地,海陵市好大的手筆。」
趙德厚面如死灰。
額頭的冷汗在海風裡也吹不干,順著下巴直往下滾。
他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。眼神閃躲,不停地往後方車道上瞟,急盼著能有個領導出面頂雷。
卓凡波翻開手裡的核查台帳。
「現場掛牌的三家施工方,海陵建工、遠海築港、華騰市政。」
「國資監管系統剛做完股權穿透。」
卓凡波盯著趙德厚,目光如炬。
「這三家企業的實際控制人,全是指向遠洋港航旗下的全資孫公司。」
「批文沒有。擅自把國有岸線交給特定關聯企業填海。」
「趙副主任,合同誰簽的?款從哪走的?」
趙德厚嘴唇發白,張了半天嘴,硬是擠不出半個字。
就在這時候。
一輛沒掛警燈的黑色紅旗轎車疾馳而至,急剎在警戒線外。
車門推開。
海陵市委書記謝寬大步走了下來。
他沒帶秘書,只穿了件尋常的深色夾克。
看到謝寬,趙德厚仿佛看到了活菩薩,扯著嗓子急聲喊道:「謝書記!」
謝寬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徑直走到許青禾三人面前,主動伸出手。
「三位領導辛苦了。」
謝寬神色極其平靜。「我代表海陵市委,全力配合省政府專班的核查。」
許青禾跟他握了握手。
「謝書記,現場情況你也看到了。」
「兩千一百畝非法成陸,涉及幾十億違規資金流轉。這事小不了。」
趙德厚在旁邊硬著頭皮插嘴:「謝書記,這都是歷史遺留問題,當年班子為了搶外貿機遇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謝寬猛地轉過頭。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把手的絕對威嚴。
他拉開公文包拉鏈。掏出一個封口的牛皮紙袋。
雙手遞到了許青禾面前。
「許廳長,市委跟省里交個底。」
謝寬咬字極重。「我調任海陵市委書記,滿打滿算兩年零三個月。」
「這段時間裡。海陵港三期工程,從來沒上過一次市委常委會的議題。」
「資金調撥、施工許可、吹填推進。」
「走的全是『海陵保稅港區管委會內部辦公紀要』。」
謝寬指節敲了敲牛皮紙袋。
「臨海港一出事,我就知道海陵港遲早要被翻底。」
「昨晚我連夜安排市紀委,把管委會這幾年的簽批件全封了。」
「每一份上頭。」他直視許青禾,「都有宋雲舟的親筆批示。」
市委一把手直接掀了底牌。
這是連表面文章都不做了,直接要把市長推出來祭天。
趙德厚腦子嗡的一聲。
他雙手死死摳住皮卡車門才沒癱下去,整個人徹底沒了動靜。
許青禾抽出其中一份紀要掃了一眼。
二話不說,反手遞給身後的記錄員。
「謝書記講規矩,市委的態度,省里會如實上報。」
她轉身,看向帶來的審計骨幹。
「不用等他們串口供。」
「立刻調海陵市近三年的商品混凝土供應量、外海運砂地磅記錄、中石化直供發票,還有臨港變電站的用電負荷。」
許青禾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。
「數字不會騙人。」
「三年用了多少噸水泥,燒了多少油,耗了多少電。」
「交叉比對。」
「把他們連軸轉施工的時間線,一分一秒給我釘死。」
十幾名審計骨幹答應一聲,迅速散開。
還沒等眾人走遠。
遠處的灘涂上響起急促的對講機呼叫。
「鄭廳!鄭廳請注意!」
夾著海風,應急測繪隊長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「外海成陸區最東邊,發現大面積未標註建築!」
鄭秋聲按下通話鍵:「講清楚情況。」
「在規劃紅線外五百米。挨著保稅區圍網!」
測繪隊長呼吸急促。
「有一排重型鋼構倉庫,全是封閉式的,起碼占了六十畝!」
「熱成像儀掃過地底,下頭埋著兩條非市政管廊!」
「管廊穿過填海區,直通保稅區裡面的三號海關監管倉!」
現場瞬間死寂。
地下非市政管廊。
直通保稅區。
這等於是直接在海關的眼皮子底下,挖了一條不受監管的走私暗道。
鄭秋聲眉頭皺緊:「倉庫外牆有什麼字?」
對講機里傳來鐵器敲打的雜音。
「沒掛牌子,沒企業名字。」
「外牆只用模板噴了一行黑漆代碼。」
「HL3-C。」
許青禾沒有任何遲疑。
直接摸出保密手機,撥通了專線。
電話響了兩聲。
楚風雲沉穩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「青禾同志,現場查實了嗎?」
「省長,三期未批先建坐實了。遠洋港航孫公司乾的,已經填了兩千一百畝。」
許青禾走到避風的地方,壓低聲音。
「謝寬書記剛才交了底,拿出了宋雲舟違規簽批的五份紀要。」
「另外,應急廳在填海區東側發現了隱秘鋼構倉庫。下面有地下管廊,直通保稅區。」
「倉庫外牆,噴著代號,HL3-C。」
聽筒那頭安靜下來。
只剩手指敲擊桌面的細微鈍響。
三秒鐘後。
楚風雲的指令借著無線電波,清晰傳達。
「圍起來。」
他語氣毫無波瀾,卻透著絕對的肅殺。
「不要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