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一日。中午十二點。
廣平西郊,青雲山莊。
一場倒春寒的暴雨,將依山而建的青瓦別院澆得水汽瀰漫。
一輛黑色大眾邁騰在三號院的天井旁踩死剎車。
車輪打滑,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黑痕。
車門被人猛地推開。
廣平商業銀行董事長何敬松,甚至顧不上撐傘。
整件昂貴的白襯衫瞬間被暴雨澆透,緊緊貼在發福的身體上。
他連滾帶爬地跨上石階,雙手用力撞開了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。
室內,水沉香的煙氣裊裊升起。
廣平市委書記梁世就,正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。
他身上穿著一套沒有半條褶皺的深色西裝。
面前的青花蓋碗裡,幾枚極品茶尖在滾水裡打著旋。
何敬松雙腿發軟,直接跌跪在厚實的手工羊毛地毯上。
「梁書記。」
何敬松嗓音發飄,探著身子就要去抓紫檀椅的扶手。
「救我一條生路。」
梁世就合上手中的蓋碗。
陶瓷相碰,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。
他借勢向後倚了倚,嫌惡地避開了那隻沾滿泥水的手。
「站起來。」
梁世就目光平視著前方的字畫,連眼角的餘光都沒落在他身上。
「擦乾臉上的水。」
「身為省會最大商行的董事長,當眾亂了方寸。」
梁世就聲音漸冷。
「成何體統。」
何敬松雙手死死撐著地毯,膝蓋不受控制地打著顫。
他根本站不起來。
「書記,施遠山完了。」
何敬鬆喉嚨發哽,語速急促而悽厲。
「省紀委的人,從家裡直接把他帶走了。」
「經偵總隊的警車,剛剛封鎖了總行大廈的前後門。我是走地下清運通道逃出來的。」
梁世就端起蓋碗,抿了一口熱茶。
神情不見半分波瀾。
「那十九個億的舊改過橋資金,省審計廳已經穿透到底帳了。」
何敬松仰起頭,面色如灰。
「海陵港那邊的外海暗倉被封。鏡像伺服器被國安技術組全部恢復。」
「省里現在的定性,這是內外勾結的惡意洗錢。」
何敬松咬緊後槽牙,搬出了最後的救命稻草。
「梁書記,您是省委常委。」
「您得跟沈書記當面分辯,或者由市公安局出面,把這個案子先接過去。」
茶室外,滾過一陣沉悶的春雷。
梁世就將茶蓋放回原處。
語氣平和得令人不寒而慄。
「十九個億。」
梁世就看著他。
「趙德水名下那四家空殼勞務公司,走款審批單上籤的是你何敬松的名字。」
「離岸調撥外匯的特批函,蓋的是你董事長的私章。」
梁世就身子微微前傾。
「市委管的是省會經濟布局,是城市建設大方向。」
「你讓我出面,去接這種案子?」
何敬鬆喉頭猛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哆嗦著手,從貼身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起了毛邊的公文複印件。
手掌發力,啪的一聲按在紫檀茶几正中。
「梁書記,話不能這麼講。」
何敬松雙眼泛紅,手指死死按著紙上的紅頭抬頭。
「去年十月十二日。」
「市委辦公廳下達的舊改攻堅督辦通報。」
他拔高了聲調,指著批示欄。
「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,支持省會舊城改造攻堅,特事特辦,簡化審批流程,限期放款。」
何敬松如同抓住了免死金牌。
「沒有這份蓋著市委大印的通報壓在會議室,商行那幾個資深風控委員怎麼可能低頭放行?」
「這筆貸款,是市里要拉動GDP硬催出來的。」
他死死盯著梁世就。
「真要一查到底,市委辦公廳脫得開干係嗎?」
梁世就看著那張複印件,嘴角微微下壓。
沒有任何被威脅的慌亂,反倒透出一種看死人的冷漠。
他抬起手,朝屏風側後方招了招。
市委機要秘書快步走出。
手裡捧著一本加蓋了「市委機要室永久歸檔」鋼印的藍皮卷宗。
秘書將卷宗輕放在茶几上,隨後恭敬退回屏風後。
梁世就伸手翻開厚重的卷宗。
準確無誤地翻到了常委會紀要與督辦通報的原件底頁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點在批註的最末尾。
「何敬松,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。」
梁世就聲音如鐵。
「市委存檔的原件,到底是怎麼寫的。」
何敬松心頭猛地一沉,伏在茶几邊緣看去。
在「限期放款」四個大字下方。
確實還有半行用炭素鋼筆工整書寫的小楷。
「各項操作必須嚴格恪守國家金融法規與風控底線,依法合規審慎推進。」
簽批日期、發文編號、騎縫鋼印。
嚴絲合縫,無懈可擊。
何敬松呼吸瞬間停滯,整個人軟了半截。
他終於反應過來了。
「原件上有批註。」
何敬松渾身發抖。
「你在原件上,早就加了免責前置條件?」
「這叫組織規矩。」
梁世就合上卷宗。
「市委立足省會發展,提出宏觀指導。強調的是在法律法規框架內攻堅克難。」
梁世就站起身,理了理領帶,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癱在地上的下屬。
「至於偽造工業用地評估價值、虛增十三億抵押資產。是你何敬松和趙德水私相授受的貪腐勾當。」
「繞過市財政局共管帳戶走私帳,是你何敬松濫用職權強行違規。」
「通過海陵港地下管廊洗錢出境,更是你以身試法的重罪。」
梁世就字字如刀,將責任切得乾乾淨淨。
「市委抓的是方向,從來沒有指令任何幹部去違法亂紀。」
「你拿一張去頭去尾的複印件,就想把整座省會城市的班子綁在你的爛帳上?」
梁世就冷眼看著他。
「何敬松,你把體制內的規則看得太輕了。」
何敬松雙眼徹底失去焦距。
嘴唇開合數次,乾澀地擠出一句話。
「梁書記。」
「你這是要拿我的人頭,向新來的省長交投名狀?」
梁世就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他整理好西裝下擺,邁步朝外走去。
「在院子裡待著別動。」
梁世就拉開木門,冷風裹挾著雨沫瞬間灌入。
「省紀委的同志,二十分鐘內到。」
沉重的木門在身後重重合攏。
門外雨聲如注。
黑色邁騰的尾燈迅速隱沒在竹林盤山道拐角。
車廂后座內,梁世就掏出一部保密手機。
果斷撥通了省紀委書記邱敬之的專線。
電話只響了一聲便接通。
「敬之同志,我是梁世就。」
梁世就端坐在座椅正中,語氣沉穩如常。
「關於廣平商行個別主要負責人,涉嫌嚴重違規放貸、私自架空風控的問題。廣平市委剛剛掌握了確鑿線索。」
「原董事長何敬松,涉嫌私自篡改市委指導意見,在審批中搞一言堂。」
梁世就把案子主動遞了過去。
「市委機要室已經備齊了原始會議紀要、簽批底單和兩份自查報告。市委秘書長正專車送往省紀委專案組。」
「另外,何敬松現在就在西郊青雲山莊三號院。」
梁世就表明態度。
「市委的態度十分堅決。全力配合省委省政府清除金融蛀蟲,絕不包庇。」
電話那頭,邱敬之給出明確回應。
「市委移交迅速,省紀委會依法依規核查。」
掛斷電話,梁世就靠向真皮椅背,按了按突跳的太陽穴。
楚風雲新官上任。
第一刀從海陵港切入。
第二刀就順著資金流直插省城金融中樞。
這把手術刀下得極穩、極狠。
如果不當機立斷切除這塊壞疽,整座廣平市委的班子都要被動陷入審查的泥潭。
與此同時,青雲山莊茶室內,死寂無聲。
何敬松癱坐在地磚上,渾身止不住地發冷。
體制的鐵門已經徹底關閉,所有的退路被一刀斬斷。
他被當成了避雷針,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前面,即將面臨全部法律制裁。
「不行。」
何敬松喘息著,猶如絕境中的困獸。
「我還有退路,境外還有帳戶。」
他雙手發抖,用力撕開西裝最內層的暗袋。
摸出一張黑底燙金的卡片。
卡片上印著一行名字,以及一串沒有國家區號的加密衛星號碼。
瀾橋資本亞洲區執行合伙人,顧承澤。
這是當年在維多利亞港的遊艇私宴上,顧承澤親手塞給他的保命底牌。
何敬松抓出備用的老式衛星電話,顫抖著按下那串長號。
聽筒里滿是無線電雜音。
呼叫信號在風雨中顯得斷斷續續。
響了整整七聲,電話終於接通。
「說。」
聽筒里傳來顧承澤溫和卻疏離的聲音。
背景里,還隱約能聽見歐洲古典歌劇的詠嘆調。
「顧先生,我是何敬松。」
何敬松一把攥緊話筒,額頭青筋暴起。
「廣平商行出大事了。」
「施遠山被省紀委扣留,海陵港暗倉被國安抄了個底朝天。」
「梁世就剛剛把我堵在青雲山莊,馬上就要移交辦案機關。」
何敬松咽了口唾沫,急促地拋出最後的籌碼。
「顧先生,你之前答應過我的。」
「動用瀾橋在東南亞的快艇專線,立刻把我接出境。」
「廣平商行涉及粵海全省城投平台、重點國企抵押資產的八百億原始數據包。全部鎖在我的加密郵箱裡。」
他像抓著救命稻草般咆哮。
「只要把這些底帳拋到離岸市場上,配合做空,粵海的財政信用當場就會被砸穿。」
「你救我出去,我把這些東西全送給瀾橋。」
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靜止。
交響樂的背景聲似乎被隨手關掉了。
足足過了五秒鐘。
顧承澤的聲音才重新傳來,冷淡得如同冰塊撞擊。
「何董事長,你是不是糊塗了。」
何敬松呼吸一滯。
「顧先生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瀾橋資本是一家規範運作的國際投資基金。在境內所有的業務都遵循商業規則。」
顧承澤語調不見任何波動。
「你口中提到的違規數據包,我們毫無興趣。」
「至於什麼快艇出境,更是無稽之談。」
資本露出了最無情的一面。
「從此刻開始,這通電話不存在。我們之間,也從未有過任何私人往來。」
何敬松雙目充血,握著話筒怒吼。
「顧承澤,你這是過河拆橋。」
「開曼MQ-7的離岸結算池,是瀾橋的法務團隊手把手搭建的。」
「海陵港洗出去的錢,瀾橋抽了整整三成佣金。」
「當初你在港島拍著胸脯保證,出了天大的事,有瀾橋在全球保底。」
面對這番歇斯底里的控訴。
顧承澤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「何董,粵海現在的局面變了。」
顧承澤的聲音沉了下來,隱隱透出一股避之唯恐不及的忌憚。
「省政府一號樓里坐著的那位楚省長,比你我預想的還要深。」
「他把南州城投的工人帳目公之於眾,又把海陵港的司法核查流程依法掛網。」
顧承澤點出了殘酷的事實。
「離岸市場上,我們的空單已經被就地打爆。」
「你現在就是一塊燒紅的烙鐵,誰碰誰死。」
顧承澤掛斷前,丟下最後一句話。
「資本從不相信眼淚,只剝離不良資產。電話換掉,各自保重。」
嘟嘟嘟的忙音刺破了死寂。
衛星電話滑落,砸在堅硬的青磚上,外殼應聲碎裂。
何敬松雙腿一軟,整個人徹底癱瘓在地。
窗外,突然划過數道雪亮的車燈。
四輛黑色全地形越野車破開雨簾,猛然停在三號院門口。
急促有力的軍靴踏碎積水聲傳來。
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幹警與身著防彈衣的特警,瞬間封鎖了各個通道。
雕花木門被穩穩推開。
帶隊的主辦警官走上前。
亮出加蓋了省監委與省公安廳鮮紅公章的拘傳證,立在何敬松面前。
「何敬松,鑑於你涉嫌重大經濟犯罪。」
警官聲音洪亮。
「省監委、省公安廳聯合決定,依法對你執行拘傳。」
何敬松仰頭看著那張蓋有鮮紅印鑑的文書。
他沒有掙扎。
任由兩名特警從左右架起胳膊,像拖拽一條死狗般,將他拖出了茶室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,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。
……
下午兩點半。
省政府大樓,省長辦公室。
室外雨勢漸歇。
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透下一片清淡的日光。
周小川推門快步走入,來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立定。
「老闆,廣平商行那邊塵埃落定。」
楚風雲正拿著紅黑雙色鉛筆。
在一份全省先進位造業專項債的分配表上做著標記。
聞言,他筆尖未停。
「說說情況。」
「梁世就同志動作很快。上午向省紀委遞交了親筆簽署的自查說明。」
周小川語氣平穩。
「同時交出了舊改項目的全部常委會原始底單。」
「經偵總隊與省紀委聯合行動組,已於中午十二點四十分,在青雲山莊將何敬松徹底控制。」
周小川遞上一份簡報。
「何敬松隨身攜帶的假護照、離岸密鑰和衛星通信設備全部當場查扣,人已經押送至北郊異地辦案點。」
楚風雲在報表上方劃下一道紅線。
將鉛筆擱在實木筆架上。
「梁世就是個明白人。」
楚風雲端起紫砂杯,語氣平淡。
「看到海陵港的暗道被斬斷,知道城商行這顆雷捂不住了。」
「與其等紀委上門問責,不如自己揮刀剜肉,把違規放貸的責任全部壓死在具體經辦人頭上。」
楚風雲喝了口茶。
「這一步斷尾求生走得很果斷。」
周小川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「他主動把刀把子遞給了省委,咱們反而不好再去動市委的班子。」
「水至清則無魚。」
楚風雲放下茶杯,目光深遠。
「我們的目的不是搞株連。只要他不阻礙後續的債務重組,暫時不動他。」
方啟明此時走上前。
將一份加蓋絕密印章的單頁傳真件輕輕呈在案頭。
「省長,國安部孫部長那邊剛剛發來技術偵察通報。」
方啟明壓低聲音匯報。
楚風雲拿起傳真件。
紙上記錄著一段衛星加密鏈路的通話攔截摘要。
「何敬松在被捕前五分鐘,與顧承澤進行了兩分零八秒的通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