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五日,上午九點半。
港島中環,四季酒店套房。
陳嘉榮坐在木椅上,慢慢抿著參茶。
窗外,維多利亞港上空陰雲密布,海風拍在厚厚的隔音玻璃上,傳來微弱的沉悶聲響。
「陳董,恆指平開,大宗商品和航運盤面沒見異常。」
財務總監站在一旁,輕聲匯報。
陳嘉榮放下茶盞,面色平靜。
昨晚那通來自粵海省政府的專線電話,他根本沒往心裡去。
一個剛到任的年輕省長,習慣拿行政手段施壓,哪裡知道境外金融市場的深淺。
嘉榮實業在南洋和港島打拼數十年,憑的是真金白銀的產業根基,絕不是幾句場面話就能嚇住的。
九點三十五分。
套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 兩名負責盯盤的操盤手甚至沒來得及敲門,推門快步走入。
「陳董,盤面出事了!」
領頭的操盤手額頭全是汗水,把平板電腦遞上前。
「開盤第七分鐘,嘉榮航運和嘉榮物流遭遇天量空單拋壓!」
屏幕上的分時線幾乎成斷崖式筆直下挫。
密集的拋單呼嘯而下,下方所有的托單幾秒鐘內被掃得乾乾淨淨。
僅僅十五分鐘,兩家上市公司的跌幅就跌破了一成。
到了十點整,股價被數萬手大單死死壓在跌停板上。
陳嘉榮手中的杯蓋碰在茶托上,發出清脆的磕碰聲。
他站起身,語氣微沉:「查清楚是哪家機構在砸盤沒有?」
「查不到源頭。」
操盤手聲音發緊。 「資金全是從蘇黎世和開曼的多層信託帳戶分批進場,完全不計買賣成本,清一色是指數量級的底倉做空單。」
話音未落,案台上的保密手機劇烈震動起來。
秘書接聽片刻,臉色煞白。
「陳董,滙豐和渣打聯合辦公室的電話。」
秘書雙手把手機遞過來,語速飛快。
「我們在銀團質押的核心股權跌破了平倉線,銀團要求我們在下午五點前,補足九千萬美元流動現金作為保證金。」
「要是兩點前資金不到帳,他們將即刻凍結嘉榮實業名下所有的離岸授信。」
陳嘉榮坐回皮椅上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九千萬美元現款。
若是放在平日,調度這筆資金並非難事。
可在核心股價遭遇圍獵、外資銀團聯手逼債的節骨眼上,每一分流動資金都是救命的命脈。
是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,調動如此龐大的海外資金髮起致命突襲? 恍惚間,昨晚電話里那道年輕沉穩的嗓音,再度迴響在耳邊:
「商海風高浪急,明早若是嘉榮實業遇上些波折,陳老不妨靜下心,再好好權衡。」
陳嘉榮抓在扶手上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那絕不是官場年輕人的虛聲恫嚇。
那位新來的楚省長,手裡分明握著他無法揣測的海外金融重器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廣平市。
省政府大樓,省長辦公室。
省發改委主任蔡端平與省商務廳長溫致清坐在沙發上,腰杆挺得筆直。
楚風雲合上手裡的規劃草案,抬頭看向兩人。
「端平同志,致清同志,今天找你們來,談一談算力中心的用地。」
蔡端平迅速翻開筆記本,拔出鋼筆:「省長請指示。」 楚風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「國家算力主樞紐落地粵海,發改委和工信部已經正式給了批覆。」
「兩千畝連片工業熟地,必須緊貼高壓變電走廊,二季度必須全面開工,這是政治任務,沒有任何迴旋餘地。」
楚風雲放下水杯,語調嚴肅。
「全省篩查了一遍,最契合標準的地塊,只有東湖高新二期那片荒地。」
溫致清有些為難,低聲匯報導:
「省長,那塊地荒了快三年,名義還在嘉榮實業手裡。」
「當年南州市政延誤通電八個月,給對方出過正式備忘錄,加上商務廳壓著的那份延期申辯,真要走法定強收程序,陳嘉榮一旦鬧去涉外仲裁,拖上兩三年,咱們的工程一天都動不了工。」
楚風雲神色威嚴,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。
「國家工程一天都等不起,更經不起兩三年的跨國官司。」
楚風雲直視著兩人,語氣嚴峻。
「大局當前,不能只算部門的小帳。」 「發改委牽頭,商務廳配合,連夜測算東湖地塊的資產價值,起草一份專項紓困回購方案。」
蔡端平與溫致清對視一眼,神情皆是一震。
「省長的意思是……省里準備回購?」蔡端平試探著發問。
楚風雲語氣沉重,帶著一股被工程倒逼的妥協意味。
「哪怕在現有估值上溢價接盤,捏著鼻子把這筆帳認下來,也絕不能讓國家工程卡在地塊上。」
「你們回去抓緊做方案,順便通過行業渠道去探探底,摸清陳嘉榮和商界的真實心理價位。」
楚風雲揮了揮手:「去辦吧,抓緊時間。」
「是,省長!」
兩人迅速起身,神色凝重地退出辦公室。
從省長辦公室出來,蔡端平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對溫致清道:「楚省長這是被工期逼到死角了,幾十個億的盤子,竟然真打算咬牙硬認。」
內間屋門拉開。 周小川邁步走出,給楚風雲換了一杯溫茶。
「老闆,這齣『被逼無奈』的大戲一演,兩位廳長回去一辦方案,外界很快就會認定省政府要花天價買地保政績了。」
楚風雲神情平淡,翻開桌上的內參。
「最高明的風聲,從來不需要故意去放。」
「只要讓他們相信這是唯一的出路,底下人的一舉一動,自然會把消息送給該聽的人。」
……
中午十二點半。
省府小餐廳的走廊內。
蔡端平端著餐盤,正好碰見相熟的幾位外貿商會會長。
言談之間,蔡端平言辭含糊,話里話外透著被戰略工期催逼的巨大焦慮,甚至悄悄打聽起嘉榮實業轉讓項目公司的可能性。
「省里要動用專項資金溢價認帳」的消息,悄然在省會頂級商圈不脛而走。
下午一點半。 廣平珠江畔,一處隱秘的私人會所。
顧承澤坐在皮質沙發上,慢慢剪開一支雪茄。
海陵港暗倉被抄,地下錢莊全軍覆滅,mq-7資金池徹底停擺。
瀾橋資本在粵海連遭重創,總部董事會對他的質疑聲四起。
眼下,他急需捏住粵海省政府的一處致命死穴,逼楚風雲停手讓步。
包廂門被推開。
投資總監神色匆忙走入,迅速反鎖房門。
「顧總,拿到了省政府辦公廳和發改委內部的核心動向!」
顧承澤夾著雪茄,緩緩抬眼:「講。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投資總監走到近前,壓低聲音。
「發改委蔡端平中午找商會核心層摸底,省商務廳也在緊急測算涉外資產回購流程。」 「華都給粵海下了死命令,算力中心二季度必須進場,落地點鎖死在東湖二期。」
「那兩千畝地荒了快三年,陳嘉榮手裡攥著地方延誤通電的備忘錄,還有商務廳收件的延期申辯。」
總監難掩激動地分析道:
「算上這兩道護身符,實際閒置根本沒過兩年,強收必定引發跨國仲裁。」
「楚風云為了保政績、保工期,已經被逼得沒退路了,省里正密謀動用數十億專項紓困資金,對那塊地高溢價回購!」
顧承澤動作微頓,將雪茄擱在水晶缸上。
「楚風雲肯咽下這口惡氣?」
「他不咽不行!」
總監調出股權穿透架構圖。
「只要誰把陳嘉榮名下的項目公司拿下,這兩千畝地就是卡死粵海省政府脖子的鎖鏈。」
「想要地,楚風雲就得捏著鼻子掏天價回購款,還得把海陵港的航線和離岸通道換給我們!」
顧承澤雙眼微微眯起,閃過一抹冷光。 「陳嘉榮肯鬆口出讓?」
「顧總,千載難逢的機會。」
總監調出一組股市走勢圖。
「今天上午,嘉榮實業名下兩家主板公司遭遇神秘離岸資金狙擊,開盤一小時直接焊死在跌停板。」
「外資銀團正在追索四千萬美元流動保證金,老頭子馬上就要面臨流動性枯竭!」
顧承澤霍然站起身,隨手拿起深色風衣。
「楚風雲到底年輕,急功近利,政績成了他親手遞過來的軟肋。」
顧承澤披上外套,語氣狠厲果斷。
「調集瀾橋在境內的所有機動現匯,備車,我們直飛港島。」
「趁著粵海省政府的公文還沒落印,天黑之前,去四季酒店把這塊肥肉徹底截胡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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