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的老船廠里,江風卷著水汽,打在臉上生疼。
程海岳死死攥著大衣內側的口袋。
那硬邦邦的長條金屬物件,正冰冷地貼著他的胸口。
他轉身上了那輛舊大眾,連車燈都沒敢開。
車輪碾碎防波堤上的土石,悄然駛入夜色。
黑暗的廢棄吊塔上方。
一道身穿黑色作戰服的人影,緩緩放下手中的夜視望遠鏡。
他抬手按下耳麥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目標離開,接觸完畢。」
凌晨一點五十分。省府大院,省長官邸。
書房裡的檯燈依舊亮著。
楚風雲穩坐書桌後,翻看著各地市剛報上來的城投隱性債務台帳。 桌角的保密電話,急促震動起來。
他拿起聽筒。
電話那頭,傳出孫為民低沉的聲音。
「老闆,老船廠的碰頭拍下來了。」
楚風雲擱下手中的鋼筆,目光微沉。
「拿到什麼了?」
「現場光線太暗,距離也遠。」
孫為民語速很快,背景音里隱隱能聽到鍵盤敲擊聲。
「但技術組通過紅外輪廓,復原了那個包裹的物理特徵。」
「長條狀,全金屬外殼,帶有微型滑蓋結構,分量不輕。」
「技術組拿這個尺寸和結構,在國際軍火黑市資料庫里跑了一遍。」
孫為民聲音發緊。 「匹配度最高的,是境外某型特種微型爆破裝置。」
「結合光復會的行事風格,我們高度懷疑,這是一枚小型遙控炸彈。」
炸彈。
楚風雲指尖在紅木桌面上,輕輕頓住。
在孟懷遠的嚴密管控下,程海岳很清楚,炸彈絕不可能過得了看守所的安檢。
那他拿這東西幹什麼?
「盯死程海岳的車。」
楚風雲語氣平穩。
「包括他回住處後的每一個動作,只做技術監控,別打草驚蛇。」
「今晚的頭一道大菜在看守所,按原計劃收網。」
「明白!」孫為民乾脆應聲。
掛斷電話,楚風雲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 距離凌晨兩點,只剩最後五分鐘。
看守所監控主控室內,空氣沉悶。
老管教李城坐在操作台前,雙手緊緊捧著一隻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。
杯里的水早涼透了。
他的手指貼在杯壁上,不受控制地發顫。
走廊里傳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輕響。
門把手轉動。
副所長趙明理閃身走了進來。
他神色緊繃,反手將門鎖死,快步走到操作台後。
趙明理掃了一眼滿牆的監控畫面,伸手重重拍在李城肩膀上。
李城嚇得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「老李,時間到了。」 趙明理的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陰狠的催促。
「設備該檢修了。」
李城咽了口唾沫,喉結艱難地動了動。
他不敢抬頭看趙明理的眼睛,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。
那隻顫抖的手,緩緩伸向主控台下方的備用電源閘刀。
「咔噠」一聲脆響。
整面監控牆猛地閃爍了一下。
十幾個特級監舍區的畫面,瞬間變成了黑白雪花點。
線路切斷了。
趙明理眼底閃過一絲狂喜。
他毫不遲疑,迅速從內側口袋掏出一張特批門禁卡。
刷卡器發出一聲長鳴。 深處迴廊里,通往特級監舍區的重型防暴門,傳來機括回縮的動靜。
指示燈由紅轉綠。
通道徹底敞開。
趙明理拍了拍李城的後背,語氣帶著誘哄與威脅。
「坐在這,好好喝你的茶。」
「十分鐘後按規矩重啟設備,寫一份線路老化的故障記錄。」
「過了今晚,那兩百萬足夠你帶女兒去外省治病。」
「這輩子,你還是清清白白的。」
李城死死抱著保溫杯。
他頭垂得極低,含混地應了一聲。
此時的後勤通道外。
草叢裡傳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。 兩道穿著深藍色電工服的人影,借著夜色陰影,迅速貼近牆根。
領頭的人壓低帽檐,露出一雙冰冷的三角眼。
他伸手輕輕一推。
厚重的防暴門應聲滑開。
裡面一片死寂,原本五分鐘一次的流動哨,根本不見蹤影。
兩人迅速戴上微光夜視儀,側身閃入通道。
他們熟練地從寬大的工裝底下掏出手槍。
槍口擰著消音器,子彈早已上膛。
腳步落在地面上,輕得像貓一樣。
按照趙明理給的草圖。
穿過這條三十米的迴廊拐過去,第三間就是顧承澤的監舍。
按照預定計劃,整個過程只需要短短几秒。破門,開槍,原路撤離。 然而,就在他們的腳尖剛剛越過通道正中央的排水柵欄時。
兩側牆壁上,十幾盞大功率防暴探照燈瞬間爆亮。
強光在逼仄的通道內瘋狂折射。
兩名殺手戴著夜視儀。
視網膜瞬間遭到極其刺目的雪盲衝擊。
劇烈的灼痛感讓他們本能地閉眼叫出聲,踉蹌後退。
「警察!不許動!」
雷霆般的怒喝在通道內炸開。
根本沒給殺手適應光線的機會。
兩側看似封死的裝飾板,猛然向外彈開。
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手持防彈盾牌,疾沖而出。
沉悶的撞擊聲隨之響起。 為首的殺手只覺得小腹被重盾狠狠頂中。
整個人當場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水泥牆上。
還沒等他落地,特警已經精準扣住他的手腕,向外發力狠擰。
骨頭錯位的脆響傳出。
那把消音手槍直接脫手落地。
特警屈膝前壓,死死頂住殺手後頸,順勢扣上了精鋼束縛帶。
另一名殺手剛想憑感覺反擊。
迎面便挨了一記乾淨利落的盾擊。
他眼前一黑,當即被三名特警按翻在地,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。
從探照燈亮起,到兩名職業殺手被徹底制服。
全程不到五秒。
特警戰術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腳步沉穩有力。 孟懷遠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。
外面套著作戰背心,神色冷峻地從暗門裡走出來。
特警隊員迅速踢開地上的槍械,卸下彈匣,退掉子彈。
孟懷遠連看都沒看地上的武器。
冰冷的目光,直逼那兩名被按在地上的人。
「嘴裡塞防咬器,手腳全部上加重鐐銬。」
孟懷遠的聲音透著威嚴。
「直接押去地下特審室。」
「省廳預審專家組全員接管,連夜撬開他們的嘴。」
同一時間,監控主控室內。
趙明理背對著大門,死死盯著手腕上的機械錶。
已經過去一分四十秒了。 按照計劃,裡面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得手往回撤了。
只要他們跨出那道門,監控一恢復,這就將成為一樁無頭懸案。
突然。
反鎖的實木門外,傳來一聲刺耳的巨響。
厚重的門鎖被破門錘粗暴砸碎。
房門轟然彈開,重重撞在牆壁上。
四名眼神凌厲的便衣國安特勤,瞬間切入室內。
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封死了趙明理所有的退路。
趙明理渾身汗毛倒豎。
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間的配槍。
「別動!」
國安外勤組長厲喝一聲,動作快如閃電。 他一步跨上前,精準切中趙明理的手肘關節。
趙明理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。
佩槍連同槍套,直接被對方卸了下來。
緊接著,一本帶國徽的黑色證件杵在了他發白的臉上。
「省公安廳看守所副所長趙明理。」
「你涉嫌勾結境外黑惡勢力破壞司法監管,危害國家安全。」
隨著冰涼的手銬扣緊手腕。
趙明理雙腿一軟,整個人爛泥般往下滑。
他驚恐地看向操作台。
那個本該走投無路、收了錢的老管教李城。
此刻正緩緩站起身。
李城拉開抽屜。 神色平靜地把那張兩百萬不記名本票拿了出來。
旁邊還疊著幾張最新的醫院繳費回執單。
他將這些東西,輕輕推到了國安人員的面前。
「趙所長。」
李城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。
「楚省長昨天下午,就已經把我女兒在省人醫的全部醫藥費給結清了。」
趙明理瞳孔驟然放大。
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他終於明白過來了。
這哪是什麼暗度陳倉,從他在家屬樓亮出那張本票開始,他就已經一頭扎進了楚風雲布下的死局。
「帶走!」
國安特勤架起失魂落魄的趙明理,迅速撤出房間。 十幾米外,特級監舍內。
顧承澤正趴在觀察孔前。
他雙手死死抓著鐵柵欄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筋。
外面通道的燈光,亮如白晝。
他親眼看著特警押解著兩名戴頭套的槍手路過,後面還跟著癱軟如泥的趙明理。
那兩名槍手露出的手腕上,帶著瀾橋資本在東南亞養的職業殺手專屬刺青。
這不是來救他的。
這是來滅口的。
「開門!開門啊!」
顧承澤徹底崩潰了。
他瘋狂地砸著精鋼防暴門。
門板發出沉悶的轟響,眼淚鼻涕糊了滿臉。 嗓音里透著瀕死的極致惶恐。
「我要見楚省長!」
「我要戴罪立功!放我出去!」
「我招,我什麼都招!」
門外的武警戰士身姿挺拔,連動都沒動一下,任由他在裡面歇斯底里地嘶喊。
清晨七點半。省府大院三號樓。
省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
冬日的晨光穿過薄霧,照在紅木辦公桌那厚厚的報表上。
空氣中飄散著龍井茶的清香。
周小川捏著一份加急審查簡報,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。
他將文件輕輕擺在楚風雲手邊,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振奮。
「老闆,全落網了。」 周小川聲音壓得很低,語速卻快而有力。
「看守所副所長趙明理,在特審點熬了兩個小時,全撂了。」
楚風雲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溫水。
語氣波瀾不驚。
「誰讓他幹的?」
「政法委辦公室主任,孫建成。」
周小川指了指簡報上紅筆圈出的段落。
「趙明理交代,那兩百萬的不記名本票,是孫建成昨晚親自送去他家的。」
「讓他拿著錢找李城切斷監控、打開通道。」
楚風雲翻開那兩頁筆錄,目光平靜地掃過。
周小川接著匯報導:
「前幾年趙明理在澳島欠下巨額賭債,差點被扒了警服。當時是孫建成出面,找關聯企業私下幫他平的帳。」周小川指節輕點報告,語速極快,「打從那次起,趙明理就被徹底拖下了水。「 聽到這裡,楚風雲淡淡一笑。
「孫建成?不,孫建成只是個明面上的人。」
「他幫人平事也好,安排髒活也罷,從不親自出面,更不會留下任何字據和資金痕跡。」
「他以為把孫建成推在前面當防火牆,威逼利誘全讓手下人去干,自己就能穩坐釣魚台。」
周小川重重點頭。
「現在孫建成這條線被趙明理直接咬死,程海岳的防火牆算是徹底漏風了。」
周小川挺直腰板。
「讓省廳繼續保持最高級別戒備,顧承澤繼續單獨羈押晾著。」
楚風雲微微頷首。
「趙明理的供詞、孫建成的涉案物證。」
「直接交給省紀委邱敬之和省國安廳。」 「準備抓捕。」
「明白,我這就去辦交接。」
周小川乾脆應下,快步退出辦公室。
房門合上,辦公室里重歸寧靜。
晨霧漸漸散去。
廣平城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然而,楚風雲眉宇間的凝重,卻未消散半分。
他雙手背在身後,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手背。
既然過不了安檢進不去看守所。
程海岳冒著巨大風險把這危險物件帶在身上,究竟要用在哪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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