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點,一架從昆城飛來的客機,平穩降落在江城國際機場。
與出站口涌動的人潮不同,這架飛機滑行到了一個偏僻的遠機位。
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早已等候在舷梯下,沒有警燈,只有幾個穿著便服、神情肅穆的男人靠在車邊。
陳鋒和老王推著李軍第一個走下飛機。
李軍依舊坐在輪椅上,戴著口罩,神情麻木,仿佛被抽走了靈魂。
幾個小時的航程里,他沒發出任何聲音,配合得像一件真正的貨物。
交接過程無聲且高效。
輪椅被推進商務車,車門關閉,車輛悄無聲息地匯入機場工作車道,消失在停機坪的盡頭。
……
江城市公安局,局長辦公室。
劉天衢掛斷了機場那邊傳來的確認電話,整個人靠在椅背上,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。
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,撥通了王廳長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。
「王廳,我,天衢。」
「說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。
劉天衢的語氣裡帶著功成在即的激動,
「我這邊已經把人從昆城提回來了。」
王廳長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,
「天衢,這件事,你們江城市局的同志,幹得非常漂亮。」
「王廳,我請求省廳立刻派專家組下來,指導我們工作!」
劉天衢趁熱打鐵,
「這張網太大,我怕我們江城……啃不動。」
這既是謙虛,也是實話。一個盤踞邊境多年,涉及販毒、偷渡、人口販賣,背後還有巨大保護傘的犯罪網絡樞紐。
其複雜程度和危險性,早已超出了一個市級公安局能夠獨立處理的範疇。
然而,電話那頭的王廳長卻沉默了。
過了足足十幾秒,他才緩緩開口:
「專家組,我不會派。」
劉天衢愣住了。
「王廳,這……」
「天衢啊,」
王廳長的聲音透過聽筒,帶著一種洞悉全局的穿透力,
「你知道為什麼我要讓你們,火速把人從昆城帶回來嗎?」
「因為要搶時間,防止線索中斷。」
劉天衢回答。
「這是一層。更深的一層,是為了『保密』。」
王廳長繼續說道:
「這個老K,能在雲州那種地方當這麼多年的不倒翁,他背後的『傘』,能量有多大,你我都不清楚。」
「這把傘,很可能不止在雲州,甚至已經伸到了我們蘇南。」
劉天衢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「我們現在大張旗鼓地派省廳的人下去,等於是在告訴那把『傘』——我們已經盯上你了,你趕緊把所有線索都切斷,把屁股擦乾淨。」
「我把這個案子,完全交給你們江城市局來辦。對外,這就是一起由『商業竊密案』引發的普通刑事案件。」
「他們會放鬆警惕,甚至會嘗試從我們江城內部,來打探消息,來『撈人』。」
王廳長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我要的,就是讓他們動起來。他們一動,就會露出馬腳。」
「你們江城市局,就是我撒出去的餌。而我省廳這把刀,會一直藏在暗處。」
「等那條大魚,被你們這顆小魚餌引出水面的時候,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刻。」
「王廳,我明白了!」
劉天衢的腰杆瞬間挺得筆直,
「請您放心!我們江城市局,就算是把骨頭啃碎了,也絕對完成任務!絕不辜負您的信任!」
「去辦吧。」
王廳長最後說了一句,
「記住,人,要活著。口供,要變成鐵證。」
電話掛斷。
劉天衢看著窗外江城的萬家燈火,只覺得肩上的擔子,重如泰山。
隨機撥通了內部電話。
「等陳鋒一到就讓他來我辦公室!」
……
半個小時後,陳鋒走進局長辦公室。
「劉局。」
「坐。」
劉天衢指了指對面的沙發,親自給他倒了杯水。
「說說吧,從頭到尾,一個細節都不要漏。」
陳鋒沒客氣,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,然後開始講述。
從他接到莫風電話,和老王請「婚假」殺到昆城開始。
莫風用一張手繪地圖,精準標記出所有監視林溪的暗哨。
當著律師的面給黃振廷打那個「最後通牒」的電話,逼著黃振廷狗急跳牆,派人綁架,然後被陳鋒和特警隊逮個正著。
劉天衢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。當聽到陳鋒講到在米線店抓捕老K時,他的敲擊停了下來。
「你是說,他只是去吃碗米線,就看出了那個老闆有問題?」
「不是看出。」
陳鋒苦笑了一下,
「他是早就鎖定了。去吃米線,只是為了當著我們的面,把這個人『點』出來。」
「他怎麼鎖定的?」
劉天衢追問。
「莫風說,他猜到黃振廷會查他的背景,所以他提前偽造了一份『乾淨』的檔案,還在檔案里設置了追蹤警報。」
陳鋒說到這裡,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,
「黃振廷通過老K去查,就觸發了警報,莫風順藤摸瓜,反向追蹤,就把老K這個情報販子給挖了出來。」
劉天衢的有些詫異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警察的思維模式了,這是頂尖黑客和情報人員才有的攻防邏輯。
陳鋒繼續講。
講到莫風如何想出那個「移花接木」的絕妙主意,讓天啟科技以「竊取商業機密」為由在江城報案。
從法律層面硬生生撕開了口子,讓他們能「合法合規」地跨省提人。
劉天衢的表情又嚴肅起來。
「那個U盤呢?」
陳鋒從貼身的口袋裡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物證袋,裡面正是那個黑色的微型U盤。
「在這裡。還沒來得及看。」
劉天衢接過來,放在桌上,像是在看一枚軍功章。
「後來呢?在機場,李軍鬧事了?」
他想起陳鋒在電話里提過一句。
陳鋒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停車場裡發生的事情說了。
他沒說莫風具體是怎麼做的,只是含糊地描述為「用了一些特殊的審訊技巧」。
「他只是在李軍身上按了幾個地方,沒用刑,沒見血,前後不到一分鐘,那個老K就跟換了個人一樣,徹底老實了。」
「後來為了讓他『體面』點,別引起注意,莫風還讓他下巴脫臼了。」
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劉天衢的腦子裡,正在飛速構建一個關於莫風的人物模型。
能從有限的線索裡面,分析出命案嫌疑人的心理側寫師。
能通過網絡訪問痕跡,反向追蹤鎖定一個資深情報販子的網絡高手。
熟悉法律條文,能想出「移花接木」這種刁鑽手段,在程序上創造管轄權的法律天才。
精通人體神經和關節構造,能用最有效、最隱蔽的方式,瞬間摧毀一個亡命徒心理防線的「刑訊專家」。
追蹤與反追蹤、網絡攻防、法律博弈、心理側寫、極限施壓……
這些技能,隨便拿出一樣,都足以讓一個人成為某個領域的頂尖專家。
可現在,它們卻集中在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身上。
劉天衢越想,心裡的好奇和震驚就越重。
「陳鋒,」
劉天衢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,
「你對這個莫風,到底了解多少?」
陳鋒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無奈。
「局長,不瞞您說,我從第一次見他,就覺得這小子不對勁。我私下托人查過他的底。」
「結果呢?」
陳鋒靠在沙發上,回憶著當時看到的結果。
「他的檔案,就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了一樣。我能查到的所有信息,都開始於三年前。」
「三年前,他因為精神問題,被送進了青山精神病院。」
「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,然後出院,成了七中的清潔工。這就是我能看到的一切。」
「那三年前呢?」
劉天衢追問,
「他的家人,他的履歷,他的教育背景,總該有吧?」
陳鋒的喉嚨有些發乾,他看著劉天衢,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沒有。一片空白。」
「就好像,三年前,這個世界上,根本沒有一個叫『莫風』的人。」
「或者說,」
陳鋒補充了一句,
「以我的權限,無權訪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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