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州,昆城,西山峽谷。
周日下午一點,峽谷里的陽光被兩側的高山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空氣濕潤,帶著濃郁的草木和紅土氣息。
「頭兒,這地方風景真不賴,跟咱們江城完全兩個樣。」
一個年輕刑警深吸一口氣,由衷地讚嘆。
陳鋒嚼著口香糖,眼神卻沒在風景上停留。
他環顧四周,那些掩映在綠樹中的村寨,像一個個沉默的觀察者。
「我們是來挖墳的,不是來旅遊的。」
陳鋒吐掉口香糖,
「挖李軍埋在心底的那座墳。」
他們一行四人,全都換了便裝,開著一輛本地牌照的越野車,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自駕遊客。
按照莫風提供的「靶區」關鍵詞——西山峽谷,金喉雀,笑聲——他們需要在這裡找到與李軍相關的痕跡。
一個能讓亡命徒視為最大軟肋的秘密,絕不可能憑空消失。
起初的一切都異常順利。
他們走進最近的一個村寨,寨子裡的老人正坐在榕樹下抽著水煙,對他們這些外來者只是投來好奇的目光。
陳鋒遞上一支在昆城市區買的「大重九」,用半生不熟的雲州方言搭話。
「大爺,打聽個事。十幾年前,這附近有沒有一家外地人住過?可能還帶著個小娃娃。」
老人接過煙,眯著眼想了半天,搖了搖頭。
「外地人來來去去的多,記不清了。」
另一個隊員拿出手機,上面是金喉雀的照片。
「那這種鳥呢?這附近多不多?叫聲是不是很好聽?」
幾個村民湊過來看,七嘴八舌。
「哦,金絲雀嘛,後山多得很。」
「叫起來是好聽,嘰嘰喳喳的,跟娃娃笑一樣。」
線索似乎對上了。陳鋒心頭一振,剛想繼續追問,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「你們哪個單位的?鬼鬼祟祟地問東問西,想幹嘛?」
一個身材粗壯、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後,身後還跟著七八個眼神不善的年輕人。
陳鋒眉頭一跳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
「我們是遊客,隨便問問。」
「遊客?」
中年男人冷笑一聲,上下打量著他們,
「我看不像。倒像是來踩點的賊。」
這話極具侮辱性。
陳鋒身後的年輕刑警當場就要發作,被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。
「老鄉,話不能亂說。」
陳鋒掏出自己的證件,在他面前亮了一下,
「警察。江城市的。過來協查一個案子。」
他本以為亮明身份能讓對方收斂,沒想到那中年男人臉上的譏諷更濃了。
「江城?江城的警察跑我們昆城來耍威風?當我們這兒沒人了?」
他嗓門陡然拔高,對著周圍的村民喊道,
「大家快來看啊!外地警察跑到我們村里來抓人啦!」
一瞬間,氣氛變了。
原本還算和善的村民,眼神里多了警惕和排斥。
那些年輕人更是直接圍了上來,將陳鋒四人困在中間。
「頭兒,不對勁。」
隊員壓低聲音,
「這些人是故意的。」
陳鋒當然知道是故意的。
「都別動,錄像。」
陳鋒低聲下令,
「讓他們演。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唱出哪一出。」
中年男人見他們沒反應,膽子更大了,直接伸手去推陳鋒的肩膀。
「把證件拿出來給我們好好看看!誰知道是真是假!」
陳鋒側身躲過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我警告你,不要妨礙公務。」
「公務?我呸!」
另一個年輕人直接一口唾沫吐在陳鋒腳邊,
「在昆城的地盤上,就得聽我們昆城的規矩!」
他們開始推搡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,動作幅度不大,但侮辱性極強。
陳鋒帶來的都是血氣方剛的刑警,個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青筋直冒。
「別動手!」
陳鋒再次喝止,
「這是圈套!」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對方就是想激怒他們,只要他們一還手,性質就全變了。
跨省執法的警察,在當地與村民發生肢體衝突,這帽子扣下來,誰也扛不住。
就在這時,一個瘦小的年輕人忽然「哎呦」一聲,抱著腿倒在地上,痛苦地打滾。
「打人啦!警察打人啦!」
人群瞬間炸了鍋。
陳鋒眼角狂跳。
碰瓷!最經典也最無解的招數。
「他媽的!」
他身後的隊員終於忍不住,罵了一句。
「你罵誰!」
帶頭的中年男人仿佛就等著這句話,猛地衝上來,一把揪住那名隊員的衣領。
場面徹底失控。
陳鋒正準備下令強行突圍,一陣急促的汽車鳴笛聲由遠及近。
幾輛掛著政府牌照的黑色轎車粗暴地沖開人群,停在場中。
車門打開,一個穿著白襯衫、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下來。
他掃視全場,目光如電,最後落在混亂的中心。
「住手!」
一聲暴喝,如同平地驚雷。
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那個帶頭的中年男人看到來人,立刻鬆開了手。
「趙……趙市長,您怎麼來了?」
昆城市副市長,趙新。
趙新根本沒理他,徑直走到陳鋒面前,臉色鐵青。
「你是負責人?江城市局的同志,是吧?」
陳鋒點了點頭,心裡卻警鈴大作。
自己還沒有自報家門,就直接認出來了?
一個小村落的中年人一眼就能認出副市長?
一個副市長,怎麼會這麼巧出現在這個偏僻的峽谷里?
「趙市長,我們是來……」
「不用解釋了。」
趙新揮手打斷他,語氣嚴厲,
「在我們昆城的地界上,跟群眾發生衝突,這就是你們江城警方的辦案方式?」
這頂大帽子,不由分說就扣了上來。
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村寨頭領,立刻換上一副委屈至極的表情,指著陳鋒等人告狀:
「趙市長,您要為我們做主啊!他們一來就凶神惡煞的,還動手打傷了我們的人!」
倒在地上的那個「傷員」也配合地呻吟起來。
陳鋒氣得快要笑出聲。
他看著眼前這位義正辭嚴的趙副市長,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。
林沖誤入白虎堂。
這根本不是巧合,也不是救援。
從他們踏入西山峽谷的那一刻起,這個精心布置的舞台就已經準備好了。
村民是演員,衝突是劇情,而這位趙副市長,就是最後登場,一錘定音的「青天大老爺」。
「趙市長,我們全程都有錄像,可以證明我們沒有動手。」
陳鋒強壓著火氣,冷靜地說道。
「錄像?」
趙新冷哼一聲,轉向隨行的一名當地派出所所長,
「王所長,你怎麼看?」
那個王所長立刻上前,一臉為難地說:
「趙市長,按照規定,外地警方進行異地協查,是需要先向我們報備,由我們協同辦理的。」
「這位江城的同志,好像……沒有履行這個程序。」
一句話,就給陳鋒等人定了性:違規辦案。
趙新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他重新看向陳鋒,眼神裡帶著一絲「惋惜」和威嚴。
「程序,是辦案的生命線。」
「這位同志,你連最基本的程序都忘了,現在又和群眾產生了這麼大的誤會,我很懷疑你的專業性。」
「這樣吧,」
他一揮手,做出最終裁定,
「為了把事情調查清楚,也為了還你們一個『清白』,你和你的隊員,還有這幾位村民,都跟我回市里一趟。」
「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,你們暫時不能離開昆城。」
陳鋒身後的隊員臉色大變。
這哪裡是調查,這分明是變相扣押!
陳鋒卻異常地平靜下來。他看著趙新,忽然笑了。
「好啊。」
趙新都愣了一下。
他預想過對方的辯解、憤怒、甚至抗議,唯獨沒想過是這麼幹脆的一個「好」。
陳鋒慢慢抬起手,眼神里再無半點波瀾。
他媽的,這不是誤入白虎堂。
這是有人把白虎堂直接搬到了他面前,還客客氣氣地請他進去坐。
既然人家戲台都搭好了,自己這個「主角」要是不進去唱一出,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?
他只是在想,莫風那個傢伙,會怎麼評價這場戲呢?
大概會說:一次成功率99.8%的、針對我方外勤單位的、教科書級別的「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」。
真是,操蛋的精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