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,江城。
高鐵車門打開,一股夾雜著潮氣的暖風迎面撲來。
李澤楷拎著一個半舊的皮質公文包,走下站台。
安溪縣工商局局長的身份,在江城這種城市不算什麼。
但他幾十年來在體制內摸爬滾打,織就了一張不大不小,卻足夠實用的關係網。
下午三點,一輛牌照普通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一家茶舍門口。
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
「謝所,好久不見,氣色越來越好了。」
李澤楷笑著起身,親手為他泡茶。
來人是城西派出所的副所長,謝彥文。
早年李澤楷曾幫過他一個小忙,這份人情,謝彥文一直記著。
「李局,你這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。」
謝彥文坐下來,開門見山。
「家裡出了點事,犬子不爭氣,在江城犯了點糊塗。」
李澤楷將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。
謝彥文端起茶杯,沒有喝,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茶葉沫子。
「李明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
李澤楷的動作停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自然。
「所以才想請謝所幫忙打聽打聽,這案子……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?」
「難辦。」
謝彥文吐出兩個字,將茶杯放下,
「案子現在是市局主管。」
「市局?」
「對,涉嫌竊取天啟科技的商業機密。」
謝彥文看著他,
「李局,天啟科技的份量,你應該清楚。這頂帽子可不輕。」
李澤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商業機密?他那個學設計的兒子,懂什麼商業機密?這明顯是欲加之罪。
「謝所,咱們兄弟之間,我就不繞彎子了。」
李澤楷身體微微前傾,
「這案子,到底是誰在後面發力?總得有個由頭吧?」
謝彥文面露為難之色。
「李局,這案子現在捂得很嚴實,市局下了封口令,誰也不敢亂說。」
李澤楷笑了笑,端起茶壺,又給謝彥文續上水。
「我聽說,你們所里,老孫快到線了?」
他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。
謝彥文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,沒說話。
「我老領導的一個侄子,在市委組織部。」
李澤楷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
「或許,能幫著遞幾句話。」
謝彥文看著李澤楷,對方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,但那笑容背後是什麼,他一清二楚。
這是交易。
沉默在茶室里蔓延。
最終,謝彥文拿起手機,站起身。
「我出去打個電話問問,但不保證有結果。」
「辛苦了。」
謝彥文走到茶舍的庭院裡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接通後,他換上了一副長輩的親切口吻。
「喂,是曉雯吧?我是你王叔。」
電話那頭,正是市局前台的年輕女警,李曉雯。
「謝叔?您怎麼給我打電話了?」
李曉雯有些意外。
「沒什麼大事,就是隨便問問。」
謝彥文的聲音壓得很低,
「前段時間,你們局裡是不是辦了個關於『天啟科技』的案子?抓了個叫李明的年輕人。」
李曉雯立刻警惕起來:
「王叔,這案子還在偵辦階段,有紀律的,我不能亂說。」
「我懂,規矩我懂。」
謝彥文連忙解釋,
「李明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,他就是托我問一下,李明究竟犯了什麼錯,他好有個心理準備。」
李曉雯猶豫了一下。
案情本身她確實不能透露,但一些她親眼所見的「花邊新聞」,似乎不在此列。
「李明被抓好像是因為林溪小姐,而林小姐又是我們市局莫顧問的女朋友,前些天……」
「前些天怎麼了?」
「林小姐來市局跟莫顧問大吵了一架,吵得特別凶。」
李曉雯想起當時的場景,還是覺得不可思議,
「那個林小姐,當著所有人的面,跟莫顧問提了分手,讓他不要再聯繫了。」
謝彥文的眼睛亮了,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信息。
「吵架?分手?」
「是啊,當時我們都驚呆了。我們陳隊下來勸都沒用。」
李曉雯壓低聲音,
「後來局裡都在傳,說那個李明,長得又高又帥,可能是……挖了莫顧問的牆角。」
「行,行,我知道了。曉雯啊,今天這事,別跟別人說起,謝謝你了。」
「哦,好的,王叔。」
掛了電話,謝彥文回到茶室,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。
他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,一飲而盡。
「李局,你兒子這回,捅的不是案子,是馬蜂窩。」
李澤楷心裡一沉: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因為一個叫林溪的人引起的。她,是市局特聘顧問莫風的女朋友。」
謝彥文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莫風?」
李澤楷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。
「那人現在可是劉局眼裡的寶貝疙瘩。」
謝彥文補充道,
「我那個內線說,林溪因為你兒子和莫風提出了分手。」
「現在整個市局都在傳,是你兒子橫刀奪愛,把莫顧問給綠了。」
信息量有點大,李澤楷消化了好一會兒。
他腦海里那團亂麻般的線索,在這一刻,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理順了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什麼狗屁的「竊取商業機密」,那根本就是個幌子!
事情的真相是:他那個爭氣的兒子,憑著自己的本事,挖了市局大人物的牆角。
結果那個大人物惱羞成怒,公報私仇,利用手裡的權力,給他兒子扣了一頂天大的帽子!
這根本就不是一樁法律案件,而是一場因為男女之事引發的權力傾軋!
李澤楷非但沒有害怕,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在他看來,能用「人情」和「關係」解決的問題,就不是問題。
最怕的,是那種無懈可擊、照章辦事的鐵案。
既然是私人恩怨,那就有得談。
「原來是這麼回事。」
李澤楷的臉上,又恢復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。
他甚至有些欣賞起自己的兒子來,能讓市局顧問的女朋友移情別戀。
這小子,有他當年的風範。
「李局,我勸你,這事還是讓你兒子認了吧。」
謝彥文看著他,
「得罪了莫風,沒好果子吃。關幾個月,總比把人往死里得罪強。」
「謝所,你沒明白。」
李澤楷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。
「如果真是刑事案,我二話不說,讓他把牢底坐穿。但現在,這是人情事故。」
「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,血氣方剛,爭風吃醋,能有多大的仇?無非就是面子上過不去。」
李澤楷站起身,在房間裡踱了兩步,思路越發清晰。
「這件事的突破口,不在市局,也不在那個莫顧問身上。」
他篤定地說道,
「而在那個叫林溪的女孩子身上。」
「只要她鬆口,承認是跟我兒子自由戀愛,那所謂的『受害人』身份就不成立了。」
「到時候,我再去找那個莫顧問,賠個禮,道個歉,給他足夠的面子,這事不就了了?」
謝彥文聽得目瞪口呆。他覺得李澤楷的邏輯很奇妙。
但好像……又有點道理?
「可……萬一那女孩不肯呢?」
「她會的。」
李澤楷冷笑一聲,
「一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小姑娘,能有多硬的骨頭?無非是沒見過社會的險惡。」
「嚇唬嚇唬,給點壓力,再許諾一點好處,她就知道該怎麼選了。」
這是他幾十年「群眾工作」總結出來的寶貴經驗。
在他看來,天底下就沒有用這套邏輯搞不定的人。
李澤楷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計劃。
他要親自去會一會那個林溪。
他就不信,自己一個正科級幹部的身份,還壓不住一個黃毛丫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