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壓抑和審訊室里的交鋒,都隨著那一聲沉悶的「咔噠」聲被鎖在了裡面。
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,照在每個人的臉上,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。
「完了!全完了!」
最先崩潰的是金銘。
他那身價值不菲的手工西裝起了褶皺,精心打理的髮型也有些散亂。
他猛地轉向羅政,臉上因激動而漲得通紅。
「羅律師!我早就說過,不能硬碰硬!現在好了,取保候審變成了刑事拘留!」
「你這是在幫莫總,還是在害他?」
他的語氣充滿了指責和無法掩飾的恐懼。
事情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,他引以為傲的專業經驗,在剛才那場風暴中被碾得粉碎。
羅政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,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和煦笑容。
「金律師,在牌桌上,當對手開始耍賴的時候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賭注加到他跟不起為止。」
「什麼牌桌?什麼賭注?這是要把人送進監獄!」
金銘幾乎要跳起來。
「別吵了!」
王琳低喝一聲,打斷了金銘的咆哮。
她快步走到一旁,拿出手機,撥通了高明的號碼。
「高總,情況有變。莫風……被刑事拘留了。」
她用最快的速度,將周源的出現、態度的轉變以及最後的結果簡要匯報了一遍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,那沉默像一塊巨石,壓在王琳心上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高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
「你們先回公司,我等你們。」
掛斷電話,王琳感覺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羅政,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,仿佛莫風被刑拘,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程序節點。
羅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主動走了過來。
「走吧,王總。帶我去見見你們老闆。」
他的語氣理所當然,仿佛他才是發號施令的人。
「高總讓我們回公司。」
王琳定了定神。
「我知道,」
羅政點點頭,
「所以,帶我去見他。有些話,只適合跟能拍板的人談。」
王琳看著他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……
半小時後,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駛入了天啟科技鵬城分部所在的寫字樓地下車庫。
公司里早已是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。
莫風和吳斌被警察帶走的消息,經過一夜的發酵,已經在管理層中傳開。
雖然高明下了封口令,但那種壓抑和不安,卻像病毒一樣在空氣中蔓延。
CEO辦公室。
高明面沉如水地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。
他對面,坐著一個三十五六歲,戴著金絲眼鏡,氣質儒雅的男人。
他叫許正陽,天啟科技總部法務部的總監,昨天連夜從江城飛過來的。
「高總,根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,對方這一招很毒。」
許正陽的聲音沉穩。
「他們選擇在聽證會結束,我們最鬆懈的時候發難。」
「用一個看似證據鏈完整的商業竊密案,把莫風和吳斌兩個核心人物直接釘死。」
「這個『藍鯨V2.0』的源碼,我查過了,是深藍五年前的老東西。」
「但價值評估可以做得很高,案值一旦過億,就屬於特大案件,性質完全不同。」
「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定罪,而是為了『拖』。」
許正陽推了推眼鏡,
「只要立案偵查,莫風就會被限制出境,後續的批捕、起訴、庭審,一套流程走下來,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出不來。」
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,沒有說話。
就在這時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,王琳帶著羅政和一臉頹喪的金銘走了進來。
「高總。」
王琳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高明的目光越過王琳,落在了她身後的羅政身上。
這個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,拎著一個破舊的公文包,與這間充滿未來感的辦公室格格不入。
許正陽也抬起頭,當他看清羅政的瞬間,眼神明顯變化了一下,儒雅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度詫異。
但他很快掩飾過去,只是扶了扶眼鏡,沒有作聲。
高明捕捉到了這一細節,心中微動。他看向羅政,開口問道:
「你就是莫風請的律師?」
「羅政。」
羅政微笑著點了點頭,算是回答。
他環視了一圈辦公室,然後目光重新回到高明身上。
「高總,有些話,我想單獨跟你談談。方便嗎?」
這話一出,金銘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這簡直是赤裸裸地無視他和法務總監許正陽的存在。
高明深深地看了羅政一眼,然後對其他人揮了揮手:
「你們先出去。」
王琳和金銘立刻轉身離開。
許正陽站起身,對高明點了點頭。
在經過羅政身邊時,他腳步頓了一下,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打量了羅政一番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,跟著走了出去。
辦公室外的小會客區,氣氛尷尬到了極點。
金銘看到許正陽,像找到了主心骨,連忙湊上前,恭敬地打招呼:
「許總監,您也來了。這事兒鬧的,那個姓羅的簡直是胡來……」
許正陽卻根本沒理他,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,眉頭緊鎖,仿佛在思考一個極度棘手的問題。
這種徹底的無視,讓金銘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,一張臉憋成了醬紫色。
王琳看出了許正陽的異常,她壓低聲音,試探著問道:
「許總監,您……認識那位羅律師?」
許正陽緩緩轉過頭,看向王琳。
他的眼神里,沒有了剛才的儒雅和沉穩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著忌憚、困惑,甚至是一絲……興奮。
他沉默了幾秒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「我不認識他。」
許正陽緩緩開口,
「但我從別人那裡看過他的照片,聽說過他的『傳說』。」
「傳說?」
王琳和金銘都愣住了。
一個律師,能有什麼傳說?
「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裡,流傳著一個說法。」
「遇到麻煩,能用錢解決的,找金牌律所;能用關係解決的,找部委領導。」
「但如果遇到了錢和關係都解決不了,甚至會把你自己都拖下水的髒活,那就只能去找一個人。」
許正陽轉過身,目光掃過王琳和金銘驚愕的臉。
「這個人沒有律所,沒有團隊。」
「他在那個圈子裡的代號,就叫『律師』。」
「他專門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案子。」
「比如某個衙內酒駕撞了人想全身而退,比如某兩個家族起了紛爭需要把對方的人送進去。」
「再比如某些涉及巨額財產的繼承案需要『合法』地讓某些繼承人失去資格。」
「他的手段,匪夷所思,從不按常理出牌。」
「他最擅長的,就是把法律條文本身,變成最鋒利的刀,捅向對手最柔軟的地方。」
許正陽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對同領域內頂尖存在的敬畏。
「因為他總能用最合法的程序,製造最不合法的結果。」
「所以圈內人私底下,都叫他『訴棍』,一個律界的瘋子和無賴。」
「訴……訴棍?」
金銘結結巴巴地重複著這個詞,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。
「對,訴棍。」
許正陽點了點頭,
「據說,他接的案子,收費極高,但從不收錢,只要一些特定的『人情』或者『資源』。」
「最關鍵的是……」
許正陽加重了語氣,
「出道十年,經他手的案子,無一敗績。」
無一敗績!
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,砸在王琳和金銘的心上。
王琳終於明白,莫風在審訊室里,為什麼那麼冷靜。
他拒絕保釋,不是在賭氣,而是在召喚一個……最終兵器。
金銘則是面如死灰,他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。
他試圖用交通規則去跟一輛橫衝直撞的坦克講道理,而那個叫羅政的男人,從一開始想的,就是怎麼把這輛坦克拆成零件賣廢鐵。
「可是……他這樣的人,怎麼會……」
王琳想不通,這種傳說中的人物,怎麼會來幫莫風處理一個商業竊密案?
許正陽搖了搖頭,他也有同樣的困惑。
「我不知道。莫風……到底是什麼人?」
這個問題,沒有人能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