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陳鋒近乎質問的感嘆,莫風放下了手中的自來水杯。
他看著陳鋒那張寫滿疲憊和驚愕的臉,語氣依舊平靜。
「在我的邏輯里,不存在『怪物』這個定義。」
莫風身體後仰,靠在沙發背上。
「你們所謂的『大人物』,之所以顯得高不可攀,是因為他們掌握了信息差和規則解釋權。」
「當這些東西被數據化、透明化之後,他們也只是複雜的生物變量而已。」
陳鋒聽得頭皮發麻,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,你別跟我整這些哲學。」
「你這種人,要是去當反派,估計世界末日都不遠了。」
他從兜里摸出那根揉得有些變形的煙,放在鼻尖聞了聞,沒點火。
「你不在江城這幾天,這裡的天,已經徹底變色了。」
陳鋒壓低了聲音,神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市里接到了省里的死命令。」
「一場代號『清風』的自糾自查行動,直接越過了市局,由省紀委督導組接管。」
莫風微微點頭,這在他的概率推演範圍內。
「成果如何?」
陳鋒冷笑一聲,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除了李澤楷那個圈子裡的蝦兵蟹將,市工商局、消防支隊,一共進去了二十多號人。」
「最關鍵的是,那位姓趙的副市長,在開會現場被直接帶走了。」
說到這裡,陳鋒眼裡閃過一抹快意。
「聽說帶走的時候,他連公文包都拿不穩,褲腿都是濕的。」
「現在整個江城官場人人自危,大家都在猜,到底是誰遞了那把捅破天的刀子。」
莫風面色如常,似乎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。
陳鋒嘆了口氣,有些複雜地看著莫風。
「知不知道劉局這兩天為了保你,頭髮都白了一半?」
「李澤楷那幫人臨死前想反撲,甚至想動用一些『黑路子』來找林溪的麻煩。」
莫風的眼神在瞬間冷了下去,屋內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。
陳鋒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,連忙擺手。
「放心,劉局親自下的令,我帶隊在陽光里小區蹲了三天三夜。」
「那些還沒靠近大門的爛仔,全被我們塞進車裡拉回去審了。」
「現在李澤楷自顧不暇,他那個在安溪縣的老底也被翻了出來,這輩子是別想出來了。」
陳鋒正想再說點關於案情的細節,廚房裡傳來了林溪清脆的聲音。
「開飯啦!你們兩個,趕緊過來洗手盛飯!」
油煙機的聲音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誘人的飯菜香味。
陳鋒如蒙大赦,立刻站起身,拍了拍莫風的肩膀。
「走,先吃飯。天大的事,也沒我妹子做的紅燒肉大。」
莫風收斂了眼底的寒意,起身走向洗手間。
……
時間撥回到莫風發送那封舉報信的當晚。
江城某處秘密辦案點,鍾軒奇正坐在電腦前,審閱著關於李軍案的審訊筆錄。
他的私人郵箱突然彈出了一條加密提醒。
鍾軒奇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點開郵件,標題極其醒目且充滿挑釁。
《關於李軍案背後權力網的系統性漏洞分析及核心成員名單》。
鍾軒奇沒有第一時間點開附件,而是先追蹤了發件IP。
三秒鐘後,他看著屏幕上顯示的「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」地址,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低聲自語了一句,隨後點開了那個37頁的PDF。
起初,他只是想看看是誰在惡作劇。
但隨著閱讀的深入,這位從中紀委空降下來的年輕精英,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。
這份報告不僅列出了所有涉案人員,甚至連他們之間的利益輸送路徑、帳目隱藏地點,都標註得一清二楚。
最讓他感到震撼的,是報告最後那段關於「系統性優化」的建議。
那不是在舉報,而是在教他怎麼從根源上剷除這片腐敗的土壤。
「莫風……」
鍾軒奇看著郵件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一個小時後,鍾軒奇下達了指令。
「通知小組,提前收網。」
「所有涉案人員,不經過市里,直接由我們的人帶走。」
兩天後,鍾軒奇提著已經整理好的卷宗,離開了江城。
他讓其他成員帶著嫌疑人先行返回京城,自己則在中途下了車。
他的目的地是蘇南省省委大院。
省委一號辦公樓,肅穆而安靜。
省委書記宋懷安剛剛結束了一場關於全省營商環境的電視電話會議。
他揉了揉太陽穴,聽到了秘書周文海的匯報。
「書記,鍾主任到了。」
宋懷安緊繃的臉龐鬆弛了一些,露出一抹長輩看晚輩的溫和。
「讓他進來,不用走程序了。」
片刻後,鍾軒奇快步走進辦公室。
他沒有像其他下屬那樣戰戰兢兢,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宋懷安對面的椅子上。
「宋叔,沒打擾您休息吧?」
鍾軒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親近。
宋懷安笑了笑,親自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「你這把『利劍』在江城鬧出那麼大動靜,我這個當叔叔的,哪還睡得著?」
他看著鍾軒奇,眼神里透著欣賞。
「這次提人的成果不錯。」
兩人聊了十幾分鐘案情,氣氛很是融洽。
匯報結束,鍾軒奇站起身準備告辭。
走到門口時,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列印好的紙。
「宋叔,這東西您留著看看。」
「雖然不是正式的舉報材料,但我覺得,這對蘇南未來的發展很有參考價值。」
宋懷安有些詫異地接過那疊紙。
封面上赫然寫著:關於江城執法環境的數據模型分析。
鍾軒奇笑了笑,沒多解釋,轉身離開了辦公室。
宋懷安戴上老花鏡,翻開了第一頁。
10分鐘後,他放下材料,摘下眼鏡。
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很快接通,那頭傳來江城市委書記略帶緊繃的聲音:
「懷安書記,您好。」
宋懷安並沒有接這個話茬,而是輕輕翻動了一下手中的紙頁,通過話筒傳過去一陣細微的紙張摩擦聲。
「江城最近的『清風』行動,調門起得很高嘛。」
宋懷安語氣平緩,像是在拉家常,
「省委是支持你們大刀闊斧的,畢竟病灶不除,肌體不活。」
電話那頭忙不迭地回應:
「是,是。我們正嚴格按照中紀委的要求,深挖徹查,絕不姑息……」
「徹查是態度,但怎麼查,考量的是水平。」
宋懷安打斷了他,聲音低了幾分,
「剛才,軒奇來我這兒坐了坐。這孩子在京城待久了,看問題的視角比較獨特。」
「他私人留給我一份關於江城執法環境的『微觀分析』,我看了一遍,很有意思。」
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江城市委書記顯然在飛速過濾「軒奇」這個名字背後的含金量。
中紀委的人,卻以私人身份向省委一把手遞材料。
這其中的分量,比正式公函更讓人心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