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政趴在冰涼的地板上,嘴裡全是鐵鏽味。
他想笑,結果扯動了斷掉的肋骨,疼得當場倒抽一口冷氣。
「姜隊長,你這齣場方式,真是有夠俗套的。」
羅政費勁地翻過身,靠在沾滿灰塵的沙發邊上。
姜戈把手裡的快遞包裹隨手扔在桌上。那裡面當然不是什麼快遞,只是他用來掩護身份的道具。
「能保住命就不錯了,還挑剔什麼?」
姜戈跨過地上的血跡,走到羅政跟前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在律政界叱吒風雲的「訴棍」。
現在的羅政,更像是一個在老舊筒子樓里等死的老鰥夫。
羅政顫抖著手點燃煙。火光在昏暗的客廳里閃爍,照亮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「你出現在這裡,總不會是良心發現,來給我收屍的吧?」
姜戈沒說話,只是盯著衛生間的門。
裡面那個殺手還在掙扎,但在姜戈的手段下,那點掙扎顯得徒勞。
「有人要見你。」
姜戈開口。
羅政夾煙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他眯起眼睛,看著窗外那片被霧霾遮蔽的帝都夜色。
「看來我的仇家還真是不少。連你這種人,都被對方開出的條件打動了?」
羅政苦笑一聲。他這輩子算計了無數人,唯獨沒算清自己的命到底值多少錢。
「不是條件,是債。」
姜戈轉過頭,目光深沉。
羅政自嘲地搖了搖頭。他扶著牆,掙扎著站了起來。
雖然動作狼狽,但他還是努力整理了一下那件滿是褶皺的舊襯衫。
即便是死,他也要讓自己看上去體面一些。
這是他作為一個「頂級律師」最後的倔強。
「走吧。既然是債,總得當面算清楚。」
羅政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甚至還對著破碎的穿衣鏡理了理稀疏的頭髮。
姜戈看著他這副樣子,沒說什麼。
他走過來,粗魯地架起羅政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帶著他走下了樓。
筒子樓的聲控燈依然壞著。黑暗的樓道里,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蕩。
羅政感覺自己的意識有些模糊。疼痛在消耗他最後的精力,但他依然保持著清醒。
到了樓下,一輛通體漆黑的車停在陰影里。
那不是老宋的紅旗,而是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軍用防彈車。
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。
從外面看進去,只能看到一片死寂。
羅政看著這輛車,眼中閃過一抹詫異。
在帝都,這種規格的車通常代表著某種不可撼動的意志。
「看來這次我是真的逃不過了。」
羅政低聲呢喃,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俗的荒涼。
姜戈沒理會他的感嘆,直接拉開車門,把羅政塞了進去。
車廂里很冷,開著足額的冷風。
羅政打了個寒戰,縮在真皮座椅里,像一隻受驚的老貓。
羅政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這片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土地,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和冰冷。
他以為車子會駛向西郊的某個秘密基地,或者是那些大佬們的私人官邸。
但讓他意外的是,車子在穿過幾個繁華的商業區後,竟然直接開進了一家部隊醫院。
醫院的後門守衛森嚴。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在查看了姜戈出示的證件後,迅速放行。
「醫院?」
羅政愣住了,
「你們打算在手術台上把我辦了?」
姜戈沒搭理他的冷笑話。車停穩後,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已經推著擔架車等在了那裡。
羅政被抬上擔架的時候,腦子還是懵的。
他看著醫院走廊頂部的白熾燈,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。
處理完傷勢,他被推進了一個單獨的特護病房。房間很大,窗外甚至能看到醫院內湖的景色。
羅政躺在病床上,看著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。
那種有節奏的聲音,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。
羅政費力地轉過頭,看見姜戈正坐在一張不鏽鋼圓凳上,手裡削著一個蘋果。
姜戈把削好的蘋果切下一塊,用刀尖挑著遞到羅政嘴邊。
羅政沒接,他看著窗外。
窗戶是特製的夾層玻璃,中間拉著細細的金屬絲,那是防彈防竊聽的標配。
「我這輩子躲法律、躲仇家,最後居然躲進了這裡。」
羅政自嘲地笑了笑,牽動了傷口,疼得他嘴角抽搐了幾下。
「樓下那幾個,處理乾淨了?」
姜戈把蘋果塞進自己嘴裡,嚼得脆響。
「死了兩個,殘了三個,剩下的都送去該去的地方了。」
「他們手裡拿的是外軍制式武器,這事兒性質變了。」
羅政閉上眼,腦子裡飛快閃過那晚在胡同里的博弈。
「老宋呢?那個穿灰色夾克的。」
「他回去了,帶著你那份註銷執業證的報告。」
姜戈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果皮屑。
「不過,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,估計是沒法跟上面交差。」
羅政感覺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有規律的腳步聲。
那是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。
「姜隊長,咱倆認識這麼久,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。」
羅政目光落在姜戈腰間那個微微隆起的部位。
「今天進門的時候,我看見你給衛兵亮了證件。」
「那是現役軍官證,還是特種序列的。」
他盯著姜戈,眼神里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疲憊。
「一個現役,為什麼會出現在青山精神病院?」
「別告訴我你是去那裡療養的,那地方連熱水都限時供應。」
姜戈沒說話,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包,隨手扔在病床上。
羅政用沒掛吊瓶的右手拿起來,翻開一看,上面的鋼印紅得有些刺眼。
「戰略支援部隊,特別勤務處。」
羅政把證件合上,遞還給姜戈。
「明白了,莫風在那兒,是因為你們需要他在那兒。」
「所謂的精神病,不過是你們給他打的一層掩護,也是一種圈禁。」
姜戈把證件揣好,糾正道:
「是保護。」
「他的腦子比核彈頭還要貴,盯著他的人太多。」
羅政冷笑一聲,那是他作為「訴棍」最後的倔強。
「保護到讓他差點在鵬城讓個『小流氓』給辦了?」
「如果不是我這個『病友』在裡面周旋,他現在估計還在吃牢飯。」
姜戈拉過圓凳重新坐下,目光變得深邃起來。
「所以,上面覺得你這塊抹布雖然髒了點,但還算好用。」
「你的人情帳本已經引起了幾個老頭子的注意。」
「這東西留在你手裡是催命符,留在我們手裡,就是清理門戶的刀。」
羅政感覺到一股涼氣從脊梁骨直往上竄。
他這種在灰色地帶遊走的人,最怕的就是被這種龐然大物盯上。
「我連律師證都不要了,你們還不打算放過我?」
「我這把老骨頭,經不起你們這種折騰。」
姜戈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A4紙,平鋪在羅政面前。
「這是給你的新工作。」
羅政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,差點沒氣得從床上蹦起來。
「江城,南城老街,溪上的風花店,會計?」
「期限三個月,月薪三千五,不包吃住?」
他指著那張紙,手指都在發抖。
「老子在京城一分鐘的諮詢費都不止三千五!」
「你們讓我去給一個賣花的小姑娘當算帳先生?」
姜戈一臉淡然,仿佛沒看見羅政的憤怒。
「林溪是莫風的錨點,也是他唯一的弱點。」
「最近盯著那家店的眼睛變多了,有國內的,也有國外的。」
「陳鋒那個刑警雖然不錯,但他處理不了那些看不見的髒東西。」
「你羅大律師最擅長在規則邊緣跳舞,讓你去,最合適。」
羅政把頭靠在枕頭上,看著天花板出神。
「這是收編,還是流放?」
「這是救命。」
姜戈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「去江城,你可以活。留在京都,你活不過下個禮拜。」
「在那家店裡,沒人敢動你。」
羅政沉默了很久,久到吊瓶里的藥液都快滴完了。
他知道自己沒得選。
別人要的是他的命,而姜戈他們要的是他的腦子。
相比之下,去給林溪當會計,簡直像是去度假。
「莫風知道這事兒嗎?」
「他不需要知道細節,他只需要知道,他的『後勤模塊』升級了。」
姜戈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。
「到了江城,別亂說話,林溪那姑娘心思單純,別把你的那套厚黑學帶給她。」
羅政哼了一聲,
「老子還沒淪落到去騙一個小姑娘。」
「不過,我有個條件。」
姜戈側過頭,等著他的下文。
「我要帶上我那個破公文包,裡面的東西不能動。」
「可以,只要你不怕惹麻煩,隨你便。」
姜戈推門走了出去,病房裡重新陷入了那種死寂。
羅政看著天花板,突然覺得有些滑稽。
他這輩子幫無數豪門打過官司,幫無數二代擺平過醜聞。
最後,他居然要去守著一個花店。
「莫風啊莫風,你這小子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。」
羅政自言自語著,眼神里卻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知道,江城這盤棋,才剛剛開始。
那些盯著莫風的人,恐怕還沒意識到,這個花店的會計,才是最難纏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