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毫不懷疑,如果他的存在阻礙了莫風的某個「程序」運行,對方會毫不猶豫地將他「清除」。
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。
「待在這裡。」
莫風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波瀾的平靜,
「不要聯繫任何人,不要離開這個房間。」
「那份一等功的報告,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結尾。我會把它帶回來。」
說完,他不再看陳鋒一眼,背起那個廉價的雙肩包,徑直走向門口。
門開了,又關上。
房間裡只剩下陳鋒一個人,和一室的死寂。
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,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,徹底被排除在這場瘋狂的遊戲之外。
……
坤沙的司令部,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。
院子裡,那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已經被抬走。
但地上洇開的暗紅色血跡,在清晨的陽光下,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黑褐色。
士兵們來回奔走,臉上不見了平日的懶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亢奮的神情。
他們把一箱箱的彈藥和武器從倉庫里搬出來,裝上皮卡。
重機槍的槍口被擦得鋥亮。
空氣里,血腥味還沒散盡,又混入了濃烈的火藥味。
一輛黑色的防彈奔馳駛入院子,停在主樓門口。
莫風推門下車。
他環視四周,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,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。
他們的手指,全都扣在扳機上。
仿佛只要二樓陽台上的那個男人一聲令下,他就會在瞬間被打成一攤肉泥。
「莫先生,我們將軍在樓上等你。」
一名軍官面無表情地走過來,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,但腰間的手槍槍套,卻是解開的。
莫風點點頭,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的殺氣,邁步走上樓梯。
柚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。
二樓的會客廳,陳設和昨天一模一樣。
只是,房間裡多了八個抱著M16自動步槍的衛兵,分列兩旁,像八尊沉默的雕像。
坤沙沒有坐在他那張紫檀木茶台後面。
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,赤著腳,站在房間中央。
他腳下的波斯地毯上,放著一把已經上膛的霰彈槍。
他那身壯碩的肌肉,因為憤怒而賁張,像一頭即將掙脫牢籠的黑熊。
「莫先生,你很有膽量。」
坤沙的聲音沙啞。
莫風的目光越過他,看向那張茶台,微微皺了皺眉。
「將軍的待客之道,有些特別。」
「我的心腹,桑恩,死了。」
坤沙死死盯著莫風的眼睛,
「還有我十幾名最精銳的弟兄。他們被人像宰豬一樣,割開了喉嚨。」
「所以,將軍的茶涼了。」
莫風答非所問。
坤沙本以為莫風會辯解,會撇清關係,會表現出哪怕一絲的恐懼。
但他沒有。
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仿佛桑恩的死,和他面前這杯涼掉的茶,是同一等級的事件。
「是你乾的。」
坤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。
「我付了錢,將軍。」
莫風走到茶台邊,自顧自地坐下,拿起那把紫砂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涼的茶。
「我付錢,是讓你去清理垃圾。但現在看來,你的清潔工,自己也成了垃圾。」
「砰!」
坤沙一腳踹在茶台上,紫檀木的桌角應聲而裂。
茶杯和茶壺被震得跳了起來,摔在地上,變成一地碎片。
「你在找死!」
坤沙的怒吼,震得整個房間嗡嗡作響。
那八名衛兵齊刷刷地抬起槍口,對準了莫風的腦袋。
莫風端著那杯涼茶,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他甚至還有閒心吹了吹本不存在的熱氣。
「將軍,發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。」
他抬起眼皮,看著暴怒的坤沙,
「它只會讓你看起來像個……失敗者。」
「失敗者」三個字,像一根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坤沙的神經上。
他被那個神秘的「金主」耍了,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被搶走。
他派去追擊的心腹,被人屠殺。
現在,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,竟然當著他的面,說他是失敗者!
坤沙的理智,在崩斷的邊緣。
「在我殺了你之後,我會把你的腦袋,寄給你背後的人。」
坤沙的臉上,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。
「恐怕你找不到地址。」
莫風將那杯涼茶一飲而盡。
他放下茶杯,從雙肩包里,拿出一個平板電腦,放在面前那張已經開裂的茶台上。
「將軍,我們來談一筆新的生意。」
坤沙愣住了。
他看著莫風,就像在看一個瘋子。
「你覺得,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我談生意?」
「當然。」
莫風點亮平板電腦的屏幕,推到坤沙面前,
「因為我帶來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東西。」
屏幕上,是一張衛星地圖。地圖上,有一個紅點,正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中緩慢移動。
「這是什麼?」
坤沙的眉頭皺起。
「這是你的『貨物』,那個叫陳鋒的警察。」
莫風解釋道,
「以及,搶走他的那伙人。」
坤沙的呼吸,陡然變得粗重。
他的人像沒頭的蒼蠅一樣,把整片林子翻了個底朝天,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找到。
而這個年輕人,竟然能精準地定位他們的位置?
「他們很專業,懂得如何規避你的搜捕圈。」
莫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,放大地圖,
「但他們犯了一個錯誤。」
「他們以為,我跟你是敵人。」
「所以,他們所有的反偵察手段,都是用來對付你的。對我,他們不設防。」
莫風抬起頭,迎上坤沙那雙充滿血絲和懷疑的眼睛。
「將軍,你的人被殺了,貨也被搶了。」
「那個『金主』,等於是在你的臉上,狠狠踩了兩腳。」
「他覺得你是一條可以隨意擺布的土狗。」
莫風的每一句話,都像一把小錘,精準地敲在坤沙最敏感、最屈辱的神經上。
坤沙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說,將軍的仇,我幫你報。」
莫風的嘴角,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,
「將軍的損失,我雙倍補償。」
「我再加一千萬美金。」
「買這幾個人,以及他們背後那個『金主』的命。」
「我要你,把他們,連根拔起。」
死寂。
會客廳里,落針可聞。
坤沙看著莫風,眼神里是翻江倒海般的震驚和不敢置信。
他原本以為,莫風是「金主」的對頭,兩人是在為了那個警察鬥法。
可現在他才明白,自己想錯了。
錯得離譜。
這個年輕人,他不是棋手,也不是棋子。
他是一個賭徒。
一個把所有人都當成籌碼,壓上賭桌的瘋子!
他先是激化自己和「金主」的矛盾,然後坐山觀虎鬥。
現在,他又拿出真金白銀,要自己這條「瘋狗」,去反咬「金主」一口。
他不是來求和的,也不是來談判的。
他是來火上澆油的!
「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坤沙的聲音嘶啞。
「憑這個。」
莫風在平板上按了幾下,一個銀行轉帳的界面彈了出來。
收款方,是坤沙的帳戶。
轉帳金額那一欄,是一連串讓坤沙眼皮狂跳的「0」。
「一千萬美金,已經到了你的銀行帳戶。」
莫風平靜地說道,
「你可以現在就打電話確認。」
坤沙沒有動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莫風,仿佛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,看出哪怕一絲的破綻。
但他失敗了。
那張臉,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坤沙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。
「一個想在你的地盤上,建一個私人俱樂部,順便清理一下周邊環境的,普通投資人。」
莫風站起身,重新背起他的雙肩包。
「將軍,我的耐心有限。那伙人正在移動,每過一分鐘,抓住他們的成本就會更高。」
「這筆生意,你做,還是不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