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清晨,金頂酒店的自助早餐豐盛依舊。
莫風安靜地吃著一份煎蛋和兩片吐司。
陳鋒一夜沒睡好,眼眶下是濃重的黑影。
他端著一杯咖啡坐到莫風對面,咖啡的苦澀也壓不住他心裡的焦躁。
「你真的要去?」
陳鋒的聲音沙啞,
「去審問那群殺手?」
「我不是去審問。」
莫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
「我是去面試。」
陳鋒愣住了。
「一份已經終止的僱傭合同,需要一份新的來替代。」
莫風站起身,拿起沙發上那個廉價的雙肩包,
「坤沙的手段只能得到謊言和屈服,我要的是價值和忠誠。雖然是臨時的。」
說完,他便徑直走向門口。
留下陳鋒一個人對著那杯漸漸變涼的咖啡,感覺自己像個無法理解新版軟體作業系統的老古董。
坤沙營地的氣氛比昨天更加肅殺。
一輛破舊的軍用吉普載著莫風,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,最終停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建築前。
這裡沒有窗戶,只有一個厚重的鐵門。
「莫先生,三號水牢到了。」
開車的士兵聲音對莫風說道,
「將軍吩咐過,裡面……您說了算。」
兩名守衛拉開沉重的鐵門,一股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裡面光線昏暗,只有幾盞掛在牆壁上的低瓦數防潮燈,發出幽幽的光。
腳下是濕滑的石板路,水滴從頭頂的管道上滲下,發出「滴答、滴答」的聲響,敲打著人的神經。
水牢內部被隔成一個個獨立的囚室,與其說是囚室,不如說是半沉在水裡的鐵籠。
渾濁、冰冷的積水淹到成年人的腰部,人長時間泡在裡面,體溫會不斷流失,意志也會被一點點腐蝕。
在最深處的一個鐵籠里,「豺狼」靠著冰冷的欄杆,半個身子浸在水裡。
他的兩個隊員被關在隔壁,已經冷得嘴唇發紫,意識模糊。
只有豺狼,依然保持著清醒,那雙紅腫的眼睛,像狼一樣,警惕地盯著通道的盡頭。
他知道,那個年輕人會來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莫風走了進來,身後沒有跟任何一名士兵。
他讓守衛關上了鐵門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
水牢里只剩下滴水聲和三人微弱的呼吸聲。
莫風沒有走近,也沒有開口。
他只是在距離鐵籠三米遠的地方停下,然後,他做了一個讓豺狼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。
他從雙肩包里,拿出一個用塑膠袋密封好的包裹。
他撕開塑膠袋,裡面是一條乾爽、潔白的毛巾。
接著,他又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,和一個高熱量的巧克力能量棒。
他將這三樣東西,輕輕放在了鐵籠外,乾燥的石台上。
豺狼僵住了。
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,嚴刑拷打,藥物逼供,心理折磨。
但他從沒想過,對方會給他一條毛巾和一塊巧克力。
在這座象徵著暴力和絕望的水牢里,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清潔,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精神衝擊。
它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規則,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遊戲玩法。
「你的前一份僱傭合同,因僱主單方面違約,已經失效。」
莫風終於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水牢里顯得格外清晰,沒有威脅,也沒有憐憫。
「你現在是自由人。當然,是在我的允許範圍內。」
豺狼的喉結動了動,冰冷的積水似乎也無法冷卻他此刻飛速運轉的大腦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莫風,等待下文。
「我這裡有一份新合同。」
莫風繼續說道,
「工作內容和你之前熟悉的差不多,清理一些……不穩定的資產。」
「酬勞是生存權,附帶績效獎金。」
豺狼終於開口,聲音因為寒冷和脫水而嘶啞無比:
「目標是誰?」
「你的前老闆。」
莫風的回答簡單直接。
水牢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豺狼的兩個隊員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,但豺狼卻從這簡單的對話中,嗅到了一線生機,一條纏繞著劇毒和誘惑的生機。
「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豺狼問。
「你不需要相信我。」
莫風說,
「你只需要向我證明你的價值,來換取這份合同。」
「作為入職資格測試,」
莫風的目光平靜無波,
「告訴我你們團隊的應急資金藏匿點,在老街的那個。」
豺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這是他們團隊的最高機密,是他們脫離組織後唯一的生路。
他看著莫風,腦子裡閃過三個地址。
一個是上報給「金主」那邊的假地址,一個是他們準備放棄的次要地址,還有一個,是真正的核心藏匿點。
他必須做出選擇。
給假的,對方一旦驗證,自己立刻就會失去所有價值。
給次要的,能暫時過關,但會暴露自己有所保留。
他賭了一把。
「城西,阿贊米粉店,三樓雜物間,第三塊地磚下面。」
豺狼說出了那個次要地址。
他認為這已經足夠顯示誠意,同時也能為自己留一張底牌。
莫風聽完,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那是你們準備用來迷惑追兵的誘餌。」
「我說的是你們真正的『養老金』。南郊廢棄的第三紡織廠,二號車間頂樓的蓄水池夾層里。」
「裡面除了二十萬美金,還有三本備用的假護照,以及一台用來聯繫境外買家的短波電台。」
豺狼猛地抬起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第一次露出了驚駭。
那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面對無法理解的力量時,最原始的震撼。
這個秘密,只有他和另外兩個已經快要凍僵的隊員知道。
這個年輕人,到底是誰?
他那雙眼睛背後,到底連接著一個什麼樣的怪物?
「你的測試,不及格。」
莫風下了結論,
「你依然在用舊的思維模式,試圖通過信息差為自己爭取籌碼。但你面對我,不存在信息差。」
「現在,我給你第二次機會。不是證明你的誠意,是證明你的用處。」
莫風的語氣依然平淡,但豺狼卻感到一股比池水更刺骨的寒意。
他明白了,在這個人面前,任何隱瞞和算計都是自殺行為。
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把自己剝光,把所有知道的一切都交出去,把自己變成一個有用的「工具」。
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豺狼放棄了所有抵抗。
「我不需要名字和地點,那些東西坤沙的士兵就能找到。」
莫風說道,
「我要的是規則,是系統。」
「你的前老闆,那個『金主』,他是如何思考的?」
「他的資金如何從境外流入,又如何通過北緬洗白?」
「他用什麼方式篩選和聯絡像你們這樣的『供應商』?他的安全協議是什麼?」
「觸發緊急預案的關鍵詞是什麼?他信任誰?他又提防誰?」
「我不需要一份名單,我需要他的『大腦』,把你知道的所有一切告訴我。」
豺狼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年輕人的目的。
他不是要復仇,也不是要搶地盤。
他要的,是徹底複製、解析,然後摧毀整個「金主」的組織架構。
這是一個瘋狂到極致,卻又精密到可怕的計劃。
豺狼深吸一口氣,開始敘述。
他拋棄了所有雜念,將自己變成一台純粹的信息輸出機器。
他從「金主」的代理人如何通過暗網論壇發布任務開始,講到他們如何通過虛擬貨幣和地下錢莊結算佣金,再到每次行動後銷毀所有痕跡的流程。
莫風安靜地聽著,偶爾會提出一個極其精準的問題,打斷豺狼話語裡任何一處可能存在的邏輯陷阱或含糊其辭。
「你說,所有核心指令都由一個叫『信鴿』的中間人單線傳達。」
「這個『信鴿』,在坤沙的營地里,有沒有備份的聯絡人?」
豺狼猶豫了。
莫風看著他,沒有催促,只是將那瓶礦泉水,朝著籠子又走近了十公分。
這個動作,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。
豺狼慘笑一聲,徹底認栽。
「有。『金主』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。」
「如果『信鴿』出事,備用聯絡人會被激活。」
「負責管理坤沙後勤物資的巴查上尉,就是那隻備用的『信鴿』。」
莫風點了點頭。
這個名字,驗證了他資料庫里的某個推論。
「很好。」
莫風站起身,
「你的試用期開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