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家安全部。
這五個字，像五座無形的大山，轟然壓在了李文博的神經上。
他經歷過商戰的爾虞我詐，見識過北緬的槍林彈雨，甚至敢於和「老闆」那樣的龐然大物周旋。
但在這五個字面前，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手段、財富和權勢，都變得像個笑話。
什麼莫風，什麼陳鋒，什麼坤沙……都只是棋子。
不，連棋子都算不上。
他們只是棋盤上的灰塵，真正對弈的雙方，自始至終都不是他能想像的層級。
一股徹骨的寒意，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李文博瞬間想通了一切。
從李軍案開始，一張無形的大網就已經悄然張開。
陳鋒被調往雲州，不是他們的報復，而是上面的落子。
趙國棟的配合，不是無能，是等待。
而莫風，那個攪動了整個北緬風雲的男人。
他不是什麼復仇者，他是一把手術刀，一把被國家機器握在手中，專門用來切開他這顆毒瘤的手術刀。
「螢火蟲協議」不是莫風的逃生信號，而是吹響總攻的號角。
把他李文博從京城的辦公室里，精準地「請」到北緬這個泥潭裡來。
先用坤沙營地的爆炸，給他扣上一頂「恐怖襲擊」的帽子，斷絕他與地方勢力的所有聯繫。
再用吳登的慘死，給他焊死一頂「殘殺他國官方人員」的帽子，讓他成為北緬官方的頭號公敵。
最後，在他上天無路、入地無門的最絕望時刻，這張網，才緩緩收緊。
好一招請君入甕。
「李先生，你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。」
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開口。
李文博抬起頭，慘然一笑，所有的梟雄氣度在這一刻蕩然無存，只剩下一種作為獵物的疲憊。
「我輸得不冤。」
男人沒有理會他的感慨，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，緩緩展開。
「李文博，遠星集團總裁。你涉嫌組織、領導、參與恐怖性質組織，非法經營，洗錢，向境外非法轉移資產，以及危害國家安全等多項罪名。」
這些罪名，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。對方顯然已經掌握了完整的證據鏈。
「我們的人，已經在京城、滬市等地同時採取行動，遠星集團的所有核心資產已被凍結，相關涉案人員，均已到案。」
李文博閉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，遠星集團，這個他用半輩子心血打造的商業帝國，在今夜，已經化為烏有。
「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李文博睜開眼，死死地盯著男人，
「莫風呢？」
他還是不甘心。
他想知道，那個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男人，到底是什麼身份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。
「他？一個熱心的……合作市民而已。」
「帶走。」
男人揮了揮手，不再多言。
兩名身材高大的行動隊員走上前，沒有用手銬，只是站在李文博左右。
但李文博知道，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架冰冷的灣流飛機，順從地跟著兩人，走向那輛指揮車。
當車門關上的那一刻，他作為遠星集團總裁李文博的人生，也隨之落幕。
……
早晨六點，距離機場三十公里外的一處廢棄農場。
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氣息，與幾個小時前那濃烈的硝煙味相比，簡直像是天堂。
K和他的六人小隊，正以一種極其專業的姿態，分散在農場四周警戒。
他們像沉默的雕塑，融入了黑暗。
農場的主屋裡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下，陳鋒正用紗布，笨拙地給自己手臂上的擦傷消毒。
酒精觸碰傷口的刺痛，讓他齜牙咧嘴，卻也讓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，自己還活著。
那三個被救出來的「豺狼」隊員，已經被注射了鎮靜劑，躺在角落的行軍床上，像三件貨物。
旁邊，醫療兵正在給他們處理傷口，檢查身體狀況。
莫風坐在另一邊，正用一塊乾淨的布，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把從坤沙手裡奪來的黃金沙漠之鷹。
他擦得很仔細，仿佛那不是一把兇器，而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。
屋子裡很安靜，只有陳鋒偶爾發出的吸氣聲。
終於，陳鋒忍不住了。
他抬頭看向莫風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吳登……是你乾的？」
他沒看到現場，但從K隊員們隻言片語的匯報中，他已經拼湊出了一個大概。
莫風擦拭的動作沒有停，頭也沒抬。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？用那麼殘忍的方式？」
陳鋒的聲音有些發顫，
「他已經沒用了，直接解決掉不行嗎？」
莫風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
他抬起頭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深邃。
「一個死掉的警察局長，說明不了什麼。北緬這種地方，每天都在死人。」
「但一個被『境外勢力』用酷刑虐殺的警察局長，就是一份戰爭宣言。」
「它會逼著北緬的官方，哪怕是為了臉面，也必須以最強硬的姿態介入。」
「這份『口供』，不是給我看的，也不是給李文博看的。」
「是給所有想在國內和稀泥的人看的。」
「它把所有模糊地帶都抹去了，只留下一個清晰無比的事實——李文博，必須死，或者被抓。」
陳鋒沉默了。
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莫風。
這個人做事，似乎從來不被道德和情感所束縛，他的每一個行為，都服務於一個冰冷而精準的目標。
「那機場那邊……」
陳鋒又問，
「你怎麼知道，會有人在那裡收網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莫風的回答出人意料。
陳鋒愣住了。
「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。」
莫風重新低下頭，繼續擦拭著手槍，
「我把舞台搭好，把主角推上去，再把聚光燈打在他身上。」
「至於最後上台謝幕的是誰，那是導演該考慮的事。」
「我只是個……場務。」
陳鋒被這個比喻噎得半天說不出話。
攪動了整個北緬風雲，把不可一世的遠星集團總裁逼入絕境，最後只給自己安了個「場務」的頭銜。
就在這時，K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他看了一眼莫風，又看了看陳鋒，最後目光落在那三個「豺狼」隊員身上。
「趙隊長的電話。」
K遞過來一部黑色的衛星電話。
莫風沒有接，只是朝陳鋒揚了揚下巴。
「你的。」
陳鋒猶豫了一下，接過了電話，按下了通話鍵。
「喂，趙隊。」
「陳鋒。」
電話那頭，傳來趙國棟沉穩而有力的聲音，
「辛苦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」
陳鋒的聲音有些乾澀，
「趙隊，李文博他……」
「已經上路了，回京城的路。」
趙國棟的語氣很平靜，
「他會得到最公正的審判。」
聽到這個消息，陳鋒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。
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結束了。
這場從雲州邊境開始，席捲了整個北緬老街的血腥風暴，終於結束了。
「你做的很好，陳鋒。」
趙國棟繼續說道，
「你作為『官方坐標』的任務，圓滿完成。你和那三份『活證據』，是這次行動能夠合法收尾的關鍵。」
「接下來，K的隊伍會護送你們從秘密通道回國。」
「記住，關於莫風的一切，都屬於最高機密，你要爛在肚子裡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陳鋒鄭重地回答。
「好，好好休息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屋子裡再次陷入了寂靜。
陳鋒看著手中的電話，又抬頭看向莫風，眼神複雜。
他有很多問題想問，但話到嘴邊，他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，有些事，不該他問。
莫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他把已經擦得鋥亮的黃金沙鷹的彈匣退了出來，又重新裝上，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咔噠」聲。
「別用那種眼神看我。」
莫風把槍隨手放在桌上，
「我救你，只是因為林溪。」
「那接下來呢？」
陳鋒問，
「你也要回國嗎？」
莫風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向外面破曉的晨光。
「我？」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李文博只是個高級經理人，他背後那個真正的『老闆』，還躲在深水裡。」
「網雖然收了，但只是收了第一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