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政說完,便慢悠悠地坐回了櫃檯後的那張舊藤椅上。
拿起一份昨天的《江城晚報》,仿佛真的成了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報老頭。
林溪的表演,開始了。
羅政的目光雖然落在報紙上,但心思卻早已飄遠。
他想起了姜戈在醫院裡面,對他的那番「警告」。
「別把你那套厚黑學教給那姑娘。她是個好姑娘,莫風需要她那份乾淨。」
當時他只當是軍人式的說教,嗤之以鼻。
可現在回想起來,卻品出了另一番味道。
姜戈是什麼人?戰略支援部隊的精英,一個習慣於在刀尖上行走的職業軍人。
他會那麼好心,為一個花店小姑娘的「純潔」考慮?
不可能。
那種人說的每一句話,甚至每一個標點符號,都可能帶著任務屬性。
那麼,「警告」的真實意圖是什麼?
羅政的腦子飛速運轉,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。
姜戈的警告,代表的是他背後那些大佬的態度。
而那些大佬,也是莫風的「監護人」。
他們給了莫風最大的行動自由,卻也給他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。
他們很清楚莫風的強大,也清楚他的缺陷。
莫風的邏輯是一把無堅不摧的手術刀,精準、高效、冰冷。
但他不懂人心,或者說,不屑於懂。
他能拆解最複雜的困局,卻無法理解最簡單的情緒。
在那些大佬眼中,莫風是一件完美的「武器」,但一件沒有鞘的武器,終究是危險的。
而林溪,就是他們為這把武器找到的「鞘」。
一個絕對忠誠,且能被莫風無條件信任的「補丁」。
所以,姜戈那句話,根本不是警告。
那是在告訴他,羅政,你可以教。不,是你必須教。
把你的本事,你的陰謀詭計,你的厚黑學,全都教給這個女孩。
讓她來補全莫風的短板,讓她成為莫風那冰冷邏輯無法觸及的領域裡的另一把刀。
一把……藏在花朵里的刀。
羅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有意思,真是有意思。
這盤棋,比他想像的還要大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越過報紙的邊緣,落在那個正站在君子蘭旁邊,眉頭緊鎖的女孩身上。
林溪就是最好的人選。
……
林溪確實遇到了麻煩。
她盯著那盆君子蘭,第一次覺得這盆花有點刺眼。
葉片肥厚油亮,花葶挺拔,花色艷麗,品相絕對是一流的。
標價一千八百八十八,對於懂行的人來說,不算離譜。
可問題是,懂行的人,不會來她這種小清新風格的花店。
來這裡的,大多是追求生活情調的年輕人,或者買一束花送人的普通上班族。
讓他們花近兩千塊買一盆「老幹部」風格的蘭花,比登天還難。
「暫停營業」的牌子掛在外面,但花店的門並沒有鎖。
羅政的意思很明顯,教學在繼續,生意也要做。
很快,第一個「考官」上門了。
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,挽著男朋友的胳膊走了進來,想買一束玫瑰。
林溪微笑著接待,心裡卻在盤算著。
當女孩的目光偶然落在君子蘭上,發出一聲驚嘆時,林溪覺得機會來了。
「小姐姐你真有眼光,這是咱們店的鎮店之寶,君子蘭,花語是高貴、君子之風。」
「送給長輩或者有身份的領導,最合適不過了。」
林溪用上了最標準的銷售話術。
女孩的眼睛亮了亮,顯然對「鎮店之寶」這個詞很受用。
「多少錢呀?」
「一千八百八十八。」
女孩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,拉著男朋友的手,像是觸電一樣縮了回去。
「這麼貴?搶錢啊!」
林溪還想解釋這盆花的品相有多好,養護有多精心。
可那女孩已經拉著男朋友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店,嘴裡還小聲嘀咕著「黑店」。
第一次嘗試,完敗。
林溪的臉頰有點發燙。
她看向羅政,那個老傢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。
林溪深呼吸,調整心態。
她意識到,常規的銷售方法,對這盆花根本沒用。
你越是夸它好,別人越是覺得你王婆賣瓜。
沒過多久,第二個客人來了。
一位看起來很儒雅的中年男人,戴著眼鏡,應該是附近的大學老師。
他看了一圈,主動走到了君子蘭面前。
「老闆娘,這盆君子蘭不錯啊,養了幾年了?」
林溪心中一喜,遇到識貨的了!
「先生好眼力,這盆是『大勝利』品種,養了快五年了,您看這葉片的脈絡和亮度,都是上品。」
林溪這次學乖了,開始講專業。
中年男人點點頭,顯然很認同。
「嗯,是不錯。我書房裡正好缺一盆,這個價錢……還能再商量嗎?」
「先生,這已經是實價了,這花的品相您也看到了,絕對值這個價。」
中年男人沉吟了一下,掏出手機,似乎在搜索什麼。
片刻後,他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。
「老闆娘,你這個價錢,還是有點高了。網上同品相的,一千五就能拿下。」
「我就是圖個方便,你要是能讓點,我就拿走了。」
最後,這筆生意還是黃了。
中年男人客氣地道了聲謝,轉身離開。
花店裡再次恢復了安靜。
林溪站在原地,感覺有些挫敗。
她引以為傲的親和力和溝通能力,在絕對的「性價比」面前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她泄氣地走到吧檯,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羅政終於放下了報紙。
「看出來了?」
他問,語氣平淡。
「嗯。」
林溪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,
「我一直在說花有多好,價錢有多值。可我忘了,買東西的人,買的從來都不是東西本身。」
羅政點了點頭,算是認可了她的反思。
「那他們買的是什麼?」
林溪沉默了。
是啊,他們買的是什麼?
第一個女孩,買的是浪漫和驚喜,君子蘭給不了。
第二個男人,買的是性價比和淘到好貨的滿足感,林溪的價格也給不了。
這盆花,對他們來說,沒有「購買的理由」。
羅政慢悠悠地站起身,走到那盆君子蘭旁邊,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肥厚的葉片。
「你把它當成一盆花,所以你只能用賣花的方式去推銷它。」
「可如果,它不是一盆花呢?」
「它是一個故事,一個機會,甚至是一副藥。那你該怎麼賣?」
說完,羅政又坐了回去,閉上眼睛,開始假寐。
林溪看著那盆花,腦子裡仿佛有道閃電划過。
不是花……是故事,是機會,是藥……
她好像有點明白了。
她需要的不是客人,而是一個「病人」。
一個需要這副「藥」來治病的「病人」。
她重新打量起這盆君子蘭。
它昂貴,顯得有格調。
它寓意好,適合送給有特定身份的人。
它很「老派」,不適合年輕人。
那麼,需要它的「病人」畫像,就漸漸清晰了。
一個有一定經濟實力,但遇到了麻煩,需要向某個「老派」的、有權威的長輩表達歉意、敬意或者尋求幫助的人。
這個「麻煩」,還不能是錢能直接解決的。
林溪坐在吧檯後,靜靜地等待著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什麼時候會出現,但她有預感,他一定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