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的數據分析室,空氣安靜得只剩下伺服器散熱風扇的低鳴。
距離稅務稽查組進駐東禾物流,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個小時。
莫風坐在一排屏幕前,神情專注。
他已經連續十幾個小時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,面前的咖啡杯早已冷卻。
屏幕上,代表東禾物流的節點,已經從黃色預警變成了刺眼的紅色。
公司的所有帳戶被凍結,資金鍊徹底斷裂,內部亂成了一鍋粥。
然而,在更廣闊的金融網絡拓撲圖上,與這個紅點相關的其他節點,卻安靜得像一片墓地。
周文青比預想中更有耐心。
趙國棟推門進來,帶進一股風塵僕僕的氣息。
他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莫風,又看了一眼毫無變化的數據圖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「都一天半了,那隻老狐狸就眼睜睜看著東禾物流去死?這不合常理。」
「他在觀察。」
莫風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,
「他在等我們先動。」
趙國棟走到他身邊,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「他就不怕我們順藤摸瓜,從東禾物流的爛帳里查出點什麼?」
「東禾的帳是乾淨的。」
莫風說,
「所有的問題資金,都經過了至少七層以上的隔離。」
「就算把這家公司翻個底朝天,最終也只會查到幾個倒霉的替罪羊。」
這才是周文青的可怕之處。
他建立的不是一個帝國,而是一個生態系統。
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被犧牲,並且有完美的法律外衣包裹。
就在這時,其中一個監控窗口忽然彈出了警報。
一家名為「博裕資本」的小型投資公司,向東禾物流發出了併購意向,並提出願意提供一筆緊急過橋貸款,幫助其應對稅務危機。
趙國棟精神一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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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魚咬鉤了!」
莫風卻搖了搖頭,眼神沒有絲毫波瀾。
「這不是魚。」
他說,
「這是周文青扔出來的餌料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趙國棟不解。
莫風在鍵盤上敲擊幾下,調出了博裕資本的全部資料。
公司成立三年,背景乾淨,投資記錄毫無亮點,就像京城裡成千上萬家平庸的公司一樣。
「這家公司的法人,叫孫建華。他的社會關係網裡,有三百七十二個人。」
莫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,一張複雜的人物關係圖譜展開。
「其中,有三個人,在過去一年內,與遠星集團的員工有過兩次以上的非公務接觸。」
「一次是健身房,一次是幼兒園家長會,還有一次是社區組織的釣魚比賽。」
「這……這也太牽強了吧?」
趙國棟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了。
「正常的社交關係,不會在數據層面呈現出如此完美的『隨機性』。」
莫風的語氣很平靜。
「周文青在用一個看似無關的棋子,來試探水深。」
「如果我們立刻撲上去查封博裕資本,就等於告訴他,我們的監控範圍有多大,反應速度有多快。」
趙國棟聽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查案,而是在和一個幽靈下棋。
每一步,都可能落入對方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?就這麼幹看著?」
「等。」
莫風只說了一個字。
獵人,需要比獵物更有耐心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又過了五個小時。
東禾物流那邊已經瀕臨崩潰,幾個高管的電話都被打爆了,博裕資本的貸款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但莫風沒有下令行動,趙國棟也只能按捺住性子,在房間裡來回踱步。
晚上九點,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,出現在了另一塊屏幕上。
那是一家名為「四海船運」的公司。
屏幕上顯示,該公司剛剛與它的一個大客戶「宏發貿易」就一樁長達半年的合同糾紛,達成了庭外和解。
「這又是什麼?」
趙國棟湊了過來。
「四海船運,賠償了宏發貿易八百萬的違約金。」
莫風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,調出了宏發貿易的資料。
「而這家宏發貿易,恰好是東禾物流的欠債人之一,他們欠了東禾六百五十萬的運費,已經拖了三個月。」
趙國棟隱約抓到了什麼。
果然,不到十分鐘後,宏發貿易的帳戶,便向東禾物流的備用私人帳戶,支付了六百五十萬的欠款。
這筆錢,沒有經過被凍結的對公帳戶,而是走了法律允許的債權人代償通道,名義是「預付後續合作款項」。
一瞬間,東禾物流的危機解除了。
它不需要博裕資本的貸款,也能活下去了。
整個過程,天衣無縫,全都發生在法律的框架內。
趙國棟看得目瞪口呆。
這簡直是神來之筆!周文青根本沒有直接給東禾物流輸血。
他繞了一個大圈,用一場看似毫無關聯的商業和解,隔山打牛,精準地解決了問題。
整個資金鍊條上,找不到任何一筆錢,能直接指向周文青或者遠星集團。
「他媽的……真是個天才!」
趙國棟忍不住罵了一句。
這種手段,比單純的洗錢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「他不是天才。」
莫風的眼神卻亮了起來,像是黑夜裡被點燃的火炬,
「他只是太自信了。」
「自信,就會留下痕跡。」
莫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,屏幕上的數據瘋狂滾動,最終定格在一份文件上。
那是四海船運與宏發貿易和解協議的法律文件掃描件。
「處理這樁和解案的律師,來自『中正律師事務所』。」
「而負責簽字的首席律師,叫張文遠。」
莫風將那張關係圖譜再次調出,在上面輸入了「張文遠」三個字。
一條新的紅線,從圖譜的邊緣,精準地連接到了網絡的中心。
「張文遠的妻子,是周文青現任秘書的親表妹。」
趙國棟倒吸一口涼氣。
線索,就這麼接上了。
周文青以為自己做了一次完美的外科手術,卻不知道,莫風根本沒去關心手術本身,而是在分析手術刀的來源。
「東禾物流,博裕資本,都是他放出來的煙霧彈。」
莫風看著屏幕。
「他真正的核心節點,不是那些公司,而是像『中正律師事務所』這樣,負責處理『髒活』的專業機構。」
這些機構,用最合法的手段,去掩蓋最非法的交易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趙國棟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,
「東禾物流這根探針,雖然沒直接扎到周文青的肉,卻讓他動了不該動的手。」
「下一步,我們動這家律所?」
「不。」
莫風搖了搖頭,
「動律所,動靜太大,等於直接宣戰。」
他的目光,落在了律師張文遠的照片上。
一個四十多歲,戴著金邊眼鏡,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。
「我們要動的,是這個人。」
莫風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。
他走到趙國棟面前。
「趙隊,我需要這個張文遠未來七十二小時內,所有通訊、出行、消費的全部記錄。」
「另外,我還要一份授權。」
「什麼授權?」
莫風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
「一份可以對他進行『心理干預』的授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