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機里的聲音徹底消失了。
最後的餘音，是鐵門被重新鎖上的沉重悶響，以及汽車引擎遠去的轟鳴。
吳志強，這個被欲望和恐懼掏空了的男人，已經從這個世界上被「清理」了。
像處理一塊沾染了病毒的醫療垃圾，果斷，高效，不留痕跡。
莫風摘下耳機，隨手扔進房間的垃圾桶里。
他沒有憤怒，也不會同情。
吳志強從踏上葡京賭桌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經死了。
他只是在用自己的生命，為莫風的計劃，做最後的驗證。
驗證結果很成功。
周文青的免疫系統，比他想像的更敏感，也更殘暴。
為了切除一個可能壞死的小指頭，它不惜動用最鋒利的刀，甚至會連帶切掉一部分健康組織。
這種過激反應，本身就是一種病。一種源於恐懼的，系統性的疾病。
而莫風，嗅到了新的線索。
「孫姐，海星銀行，中轉戶。」
這是王建軍在無意中泄露出的三個關鍵詞。
像黑暗隧道盡頭，透出的三點微光。
「清道夫」清理了吳志強這個人，卻清理不掉他帳戶里那些剛剛被轉移的錢。
那些錢，需要一個更專業的「清道夫」來處理。
這個「孫姐」，就是周文青金融網絡里的「洗衣工」。
莫風站起身，開始清理自己的痕跡。
他用濕巾擦掉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。
他換上一身全新的，從頭到腳都是在不同店鋪買來的衣服。
最後，他走出旅館，像一滴水匯入大海，消失在京城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里。
他之前的身份，那個住在快捷酒店，用黑電腦的「可疑人員」，也隨著吳志強的死，一同被埋葬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中午，莫風出現在一家公共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區。
他用一個公共帳號登錄了電腦。
通過一個加密的、用後即焚的網頁聊天室，給閻王發去了信息。
一個「茶」字。
五分鐘後，聊天室里有了回復。
一個地址，和一個時間。
「城南，『老地方』棋牌室，下午三點，二樓，天字號房。」
莫風關閉網頁，清除所有瀏覽記錄，平靜地離開了圖書館。
下午三點，莫風準時推開了棋牌室的門。
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裡煙霧繚繞，幾十個男人圍著幾張麻將桌，吼叫聲、搓麻將的嘩啦聲不絕於耳。
莫風穿過烏煙瘴氣的大廳，走上二樓。
二樓安靜許多。
一個穿著黑色緊身T恤的壯漢，正靠在「天字號房」的門口，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。
是閻王身邊的那個保鏢。
壯漢看到莫風，收起手機，站直了身體，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。
「老闆在等你。」
他推開門。
房間裡沒有閻王。
只有一個穿著灰色夾克，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，正坐在茶台後，慢條斯理地煮著水。
「坐。」
男人頭也沒抬。
莫風拉開椅子坐下。
他知道，這是閻王的規矩。重要的交易，從不自己出面。
眼前這個人，是他的「手」。
男人將一杯滾燙的普洱推到莫風面前。
「我老闆說，你的『酒』很烈。他很滿意。」
男人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「滿意，就該有回禮。」
莫風說。
「胃口不小。你知不知道，你上次要的那六個人，是什麼分量？」
「知道。所以這次，我要個分量更重的。」
莫風端起茶杯，卻沒有喝，
「一個女人。」
男人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「海星銀行，有個『孫姐』。我要她的全部資料。」
男人笑了，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。
「兄弟，你這是在要我們老闆的命。」
他放下手裡的茶夾，
「周文青的帳房，是禁區。誰碰誰死。」
「所以，這杯茶，要加錢。」
莫風將茶杯放回桌上。
「你拿什麼加？」
「用閻王爺自己的命。」
莫風看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，
「你回去告訴他，他的網絡里，至少有三個情報節點，在同時向另一撥人賣消息。」
「其中一個，就在廣濟寺那棵銀杏樹的附近。」
男人的臉色變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莫風，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殺意。
廣濟寺的秘密，是閻王最大的軟肋。
而現在，莫風告訴他，他的心臟旁邊，一直埋伏著別的餓狼。
這對一個靠販賣秘密為生的人來說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。
「我怎麼信你？」
男人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你不需要信我。」
莫風站起身，
「你只需要把話帶到。告訴閻王，我可以幫他抓出內鬼。作為回報，孫姐的資料，三天之內，我要看到。」
「如果我看不到，那京城裡，想知道銀杏樹下秘密的人，會多出很多。」
說完，莫風轉身就走。
「等等！」
男人叫住他。
莫風停下腳步。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
「一個想看煙花的人。」
莫風沒有回頭，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……
一天後。
莫風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，收到了一個匿名的快遞。
快遞盒裡沒有炸彈，只有一部全新的手機，和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一個網盤地址和提取碼。
莫風用手機登錄網盤。
裡面只有一個加密文件。密碼，是吳志強死亡的日期和時間。
文件解壓後，是關於「孫姐」的詳細資料。
孫潔，女，41歲。海星銀行國貿支行，VIP客戶部總經理。
資料里有她的照片。
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人，臉上總是帶著職業化的微笑，眼神里卻透著精明和疏離。
資料還附上了她的家庭住址、作息規律、常去的美容院，甚至她最喜歡的香水品牌——迪奧的「真我」。
閻王這次，給得很痛快。
被人在心臟上捅了一刀的恐懼，遠比得罪一個大客戶更真實。
莫風快速記下所有信息，然後將手機和紙條，分別扔進了兩個不同的垃圾桶。
現在，他有了目標。
但問題是，該如何接近她？
孫潔這種人，是金融體系里的老狐狸。
她每天都在和錢、和謊言打交道，警惕性極高。
任何直接的、冒失的接觸，都會讓她立刻樹起防備。
莫風需要一個身份。
一個合理的、能讓她放下戒心，甚至主動向他靠近的身份。
一個「客戶」。
一個手握巨額資金，又急於尋找安全渠道的「優質客戶」。
……
京城最頂級的奢侈品商場，國貿中心。
一個穿著定製西裝，戴著金絲眼鏡，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男人，走進了一家百達翡麗的專賣店。
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，氣質乾淨，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初來乍到、不熟悉環境的侷促。
他就是莫風。
他給自己打造了一個全新的「人設」。
一個來自南方的，靠虛擬貨幣發了家的「技術新貴」。
名字叫「陳默」，和周文青那個清道夫之一，用了同一個名字。
這是一種惡趣味，也是一種心理暗示。
他身上的西裝是租的，手錶是高仿的，但他兜里揣著的一張銀行卡，是真的。
卡里有五百萬，是莫風作為天啟特聘顧問的工資。
「先生，您好，想看點什麼？」
漂亮的女店員熱情地迎了上來。
「隨便看看。」
莫風的聲音帶著一點南方口音。
他在店裡逛了一圈，最後，指著櫥窗里一塊標價388萬的「超級複雜功能時計系列」腕錶。
「這塊，能拿出來看看嗎？」
女店員的眼睛亮了。
她知道，大生意來了。
莫風裝作很專業的樣子，把玩著那塊表，問了幾個關於機芯和材質的，聽起來很內行，其實很外行的問題。
最後，他搖了搖頭。
「太複雜了。有沒有簡單一點，低調一點的？」
「先生，我們這邊還有入門級的『古典表系列』，非常適合您這種年輕有為的商業精英。」
「嗯，帶我去看看。」
折騰了半個多鐘頭，莫風最終「勉為其難」地，選了一塊價值七十萬的卡拉卓華。
「就這塊吧。刷卡。」
女店員喜出望外，連忙引著他去結帳。
刷卡時，POS機顯示「超出單筆限額」。
「不好意思先生，您的卡可能需要去銀行提高一下臨時額度。」
「這麼麻煩？」
莫風皺起眉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不耐煩，
「你們這附近，哪家銀行服務好一點？我帳上還有幾千萬的資金要處理，不想排隊。」
女店員的呼吸都停滯了一下。
幾千萬！
她立刻想到了一個人。
「先生，我認識海星銀行的一位高管，專門負責大客戶業務。服務特別好，絕對不用排隊。我幫您聯繫一下？」
莫風故作猶豫地想了想。
「也行。讓她快點。」
「好的好的，您稍等！」
女店員激動地跑到一邊，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莫風坐在貴賓休息室里，喝著店員送來的香檳。他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，眼神平靜。
他知道，魚餌已經撒下。
那個聞到錢的味道的女人，很快就會自己游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