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東三環,國貿大廈A座,三十六層。
周文青的金融情報中心,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
中央大屏幕上,那條代表著「泰豐商貿」的紅色警報,已經持續閃爍了八個小時。
它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,將整個系統分割成兩半——被污染的,和可能被污染的。
「老妖」雙眼布滿血絲,一杯冰美式已經見底。
他面前的桌上,鋪滿了關於孫潔的一切。
不是官方檔案,而是她過去九十天裡,每一分鐘的生命軌跡。
「怎麼樣?」
他的聲音沙啞。
一個戴著眼鏡的分析師抬起頭,臉色有些蒼白。
「三個疑點。」
他將三份文件推到老妖面前。
「第一,二十七天前,孫潔在『靜水』日料店有一個私人午餐。」
「我們的數據顯示,同一天中午,宋家的三少爺宋斌,也在那家店,就在她隔壁的包廂。」
老妖拿起照片,一張是孫潔進入餐廳的側臉,另一張是宋斌的車停在餐廳門口。
「這能說明什麼?那家店就那麼幾個包廂,京城抬頭不見低頭見。」
老妖的語氣帶著煩躁。
「正常情況下,是巧合。」
分析師扶了扶眼鏡,
「但現在,它就不是。」
「第二,十八天前,孫潔的個人手機接到一個加密通話,時長十七秒。」
「我們反向追蹤了信號源,來自一個一次性的太空卡,物理位置在金融街的一處垃圾桶里。」
「那個垃圾桶,距離宋氏集團總部大樓,只有一百二十米。」
老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一個無法追溯的電話,一個敏感的地理位置。
「第三點呢?」
「第三點,就是這個『陳默』。」
分析師指向另一份文件,
「他的背景故事太完美了。一個被遺忘的硬碟,一個初戀女友名字的密碼,一個暴富的技術宅。」
「這個故事,完美到像是專門講給我們聽的。」
「而孫潔,在接觸他不到四十八小時內,就啟動了最高級別的私密帳戶權限。流程上沒問題,但速度太快了。」
分析師總結道:
「她太急了。像是在搶時間,趕在我們發現問題之前,把這筆『毒錢』打進我們的血管。」
老妖沉默了。
懷疑一旦產生,就會自行尋找證據。
一個巧合,可以忽略。
兩個巧-合,值得警惕。
當三個巧合,完美地串成一條線,指向同一個人時,那就不是巧合,是事實。
至少,在他們這個世界裡,是這樣定義的。
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加密電話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「先生,是我。」
「說。」
電話那頭,是周文青平靜無波的聲音。
「我們需要對『三號通道』的負責人,進行『隔離審查』。」
老妖一字一頓地說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授權。」
……
上午十點,孫潔被一通電話,叫到了西郊一處不對外開放的療養院。
她以為是周先生要見她,為她慶功。
畢竟,她剛為組織拉來一個近億的潛在客戶。
她甚至特意換上了一件剪裁得體的香奈兒套裝,妝容精緻。
推開那間名為「靜心閣」的房間,她看到的不是周文青,而是坐在沙發上的老妖。
他面前的茶几上,沒有茶,只有一杯白開水。
孫潔心頭猛地一沉。
「妖哥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」
她臉上依舊掛著職業的微笑,但已經悄然後退了半步,手摸向了皮包里的手機。
「孫姐,別緊張。」
老妖抬起眼皮,眼神像X光一樣,要把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「先生讓我來問你幾句話。」
「關於『陳默』,你是怎麼找到他的?」
孫潔的腦子飛速運轉,立刻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。
「百達翡麗的店員推薦的,你們的背景調查報告不是已經出來了嗎?人很乾淨,一個走了運的程式設計師。」
「乾淨?」
老妖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,
「他用來給你轉帳的通道,是宋家的『泰豐商貿』。這筆錢,比北緬的貨還髒。」
孫潔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不可能!我給他的帳戶是……」
「帳戶沒問題。」
老妖打斷她,
「有問題的是錢。你作為經手人,難道沒有做最基本的資金溯源?」
一盆髒水,就這麼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。
孫潔瞬間明白了。
這不是調查,這是審判。
結論已經有了,他們只是在找一個合適的罪名。
她挺直了腰背,收起了所有笑容,眼神變得像冰一樣冷。
「我負責的是開拓客戶,風險審核是你的部門負責。」
「『陳默』的通行證,是你蓋的章。現在出了問題,你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?」
「老妖,你別忘了,我跟了先生十年。我髒了,先生的臉上也不好看。」
「正因為你跟了先生十年,先生才讓我來,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。」
老妖站起身,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袋,倒在桌上。
一支口紅,一串車鑰匙,三張銀行卡,兩部手機,還有一張公寓的門禁卡。
都是孫潔的東西。
「從現在開始,你放個長假。」
老妖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,
「住在這裡,有人照顧你的飲食起居。」
「什麼時候警報解除了,你什麼時候可以離開。」
孫潔看著桌上那些代表著她全部社會身份的東西,忽然笑了。
她為這個組織,處理過上百億的黑色資金,得罪過無數人,手上也沾過血。
她以為自己是核心成員,是不可或缺的肱骨。
到頭來,她和那個被處理掉的吳志強,沒有任何區別。
都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、被犧牲的零件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她平靜地說。
「我只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說。」
「那筆錢,你們打算怎麼處理?」
老妖看了她一眼:
「它會爛在帳上,直到把所有接觸過它的人,都一起爛穿為止。」
說完,他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,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,一左一右,站在了孫潔的身後。
門,被關上了。
孫潔看著窗外,療養院的風景很好,有山有水。
她知道,這裡就是她的牢籠。
……
城西,快捷酒店。
莫風剛剛結束晨練,正在路邊攤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。
他用那部扮演「陳默」的手機,給孫潔發了條簡訊。
「孫姐,早上好。後續流程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?」
他沒有指望立刻得到回覆。
一個專業的金融經理人,不會在上班時間處理這種非緊急的簡訊。
他慢條斯理地吃完餛飩,付了錢,在附近的公園裡散步。
陽光穿過樹葉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像一個普通的市民,享受著清晨的寧靜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,三個小時。
手機始終沒有任何動靜。
這不正常。
以孫潔表現出的那種對客戶的熱情和專業,就算再忙,也會回一個「在開會,稍後聯繫」之類的標準回復。
徹底的沉默,只說明一件事。
她已經失去了回復這條簡訊的能力和權限。
下午一點整,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。
莫風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,接通了電話。
「是陳默先生嗎?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,語調平直。
「是我,你是?」
「我是海星銀行風險控制部的高級專員,我姓王。從今天起,由我接手您的業務。」
「孫經理呢?」
莫風的語氣里,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。
「孫經理因為個人原因,正在接受內部調查,進入了靜默期。」
對方用了一個很專業的詞彙。
「調查?她出什麼事了?那我的錢……」
莫風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。
「陳先生,請您冷靜。」
對方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,
「您的資金是安全的。但由於您這筆資金的來源渠道,觸發了我們的最高級別風險警報。」
「在警報解除之前,您的帳戶和所有相關業務,將被無限期凍結。」
「什麼意思?什麼時候能解凍?」
「不確定。可能是一個月,也可能是一年。」
「請您耐心等待,在調查結束前,不要再聯繫我們。我們會主動聯繫您。」
說完,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莫風聽著手機里的忙音,臉上露出一絲微笑。
成了。
他成功地將一顆定時炸彈,送進了周文青的心臟。
而周文青的免疫系統,也如他所料,做出了最激烈,也是最愚蠢的反應——它沒有去尋找真正的病源,而是選擇攻擊了離傷口最近的那個器官。
孫潔,這枚鋒利的棋子,被她自己的王,從棋盤上拿掉了。
這會在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體系內部,撕開一道怎樣的裂口?
那些和孫潔有深度利益捆綁的人,會怎麼想?
那些覬覦孫潔位置的人,又會做些什麼?
一場完美的免疫風暴,已經開始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