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江城老城區的二十四小時自助列印店裡,只有機器運轉的嗡鳴聲。
林溪站在一台多功能一體機前,將U盤插入接口。
屏幕上,幽幽的藍光映著她平靜的臉。
她沒有選擇沖印店,那裡有店員,有監控,有人會記得一張年輕女孩的臉。
而這裡,只有冰冷的機器和匿名的交易。
她選擇了兩張圖片。
第一張,是「劉記菜行」那本藍色複寫帳本的一頁。
上面用潦草的字跡記錄著土豆、白菜、蘿蔔的批發單價,幾毛錢一斤,觸目驚心。
收貨單位那一欄,「海禾」兩個字像是罪證的簽名。
第二張,是她從蔡坤微博上下載的。
一輛嶄新的保時捷帕拉梅拉,停在奢華會所的門口,年輕的蔡坤靠在車門上,笑得張揚得意。
「刺啦——」
高質量的銅版紙從出紙口緩緩滑出。
一張是骯髒油膩的現實,另一張是光鮮亮麗的幻夢。
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,構成了強烈的諷刺。
林溪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最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,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。
她在便簽紙上寫下一行字,筆跡刻意模仿著列印體的工整,不帶任何個人風格。
「蔡總,你的車很漂亮,但你姑父的帳,做得更漂亮。」
沒有威脅,沒有勒索,只是一句陳述。
但林溪知道,對於做賊心虛的人來說,最平靜的陳述,就是最驚悚的威脅。
她將兩張照片和便簽紙一起裝進文件袋,用膠水封好口。
整個過程,她的手沒有一絲顫抖。
羅政說得對,這不是運氣,是她骨子裡的東西。
做完這一切,她將U盤格式化,然後像丟垃圾一樣,把它扔進了列印店門口的分類回收箱裡。
晚上十點,城東工業園。
海禾生態鮮配的倉儲中心已經陷入沉寂,只有幾盞高杆燈散發著慘白的光。
林溪像個幽靈,在倉庫外圍的綠化帶陰影里穿行。
她沒有急著靠近,而是花了半個小時,摸清了保安的巡邏路線和監控攝像頭的分布。
羅政教過她,行動前,環境勘察永遠是第一步。
她發現,倉庫西南角的圍牆下,有一個監控的絕對死角。
那裡恰好放著一排大型垃圾桶,供整個園區使用。
一陣冷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遠處保安亭里的保安,正低頭看著手機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昏昏欲睡的臉。
就是現在。
林溪從陰影中閃出,腳步輕盈。
她快步走到那排垃圾桶前,沒有絲毫猶豫,將手裡的牛皮紙文件袋,塞進了其中一個標著「其他垃圾」的桶蓋縫隙里。
文件袋被卡住了,露出一角。這樣更顯眼,也更像被人隨意丟棄的垃圾。
她迅速退回陰影,沿著來路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半小時後,一輛環城公交車的最後一排。
林菜從口袋裡摸出那部全新的老人機,動作熟練地裝上電池和電話卡。
手機屏幕亮起,顯示出最簡單的操作界面。
她編輯了一條簡訊,內容同樣簡潔。
「海禾公司西南角垃圾桶,有個驚喜送給你。」
收件人,是她早已記在心裡的蔡坤的手機號碼。
點擊,發送。
綠色的發送成功標誌跳了出來,像一聲無聲的宣判。
林溪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,霓虹燈在她的瞳孔里拉出長長的光帶。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江城某個角落裡固若金湯的堡壘,即將從內部開始崩塌。
她拔出電話卡,用指甲將其掰成兩半。
下車時,她將手機電池扔進了一個路邊的垃圾桶,在走過下一個路口時,又將手機機身和SIM卡殘骸,分別丟進了不同的下水道格柵里。
物證,必須被徹底切碎,分散處理。
引信,已經點燃。
她這個點火的人,必須在爆炸前,退到最安全的地方。
……
「皇朝」KTV,帝王包廂。
震耳欲聾的音樂,混合著酒精和香水的味道,在空氣中發酵。
蔡坤左擁右抱,正拿著麥克風,聲嘶力竭地吼著一首跑調的情歌。
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他看都沒看,以為是哪個狐朋狗友發來的垃圾信息。
一曲唱罷,在滿屋子的喝彩和口哨聲中,他端起酒杯,準備跟身邊新認識的嫩模再走一個。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蔡坤有些不耐煩地拿起來,準備直接靜音。
目光掃過屏幕,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,內容讓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海禾公司西南角垃圾桶,有個驚喜送給你。」
惡作劇?還是……
他心裡咯噔一下,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尾椎升起。
做他們這行的,不怕明刀明槍的對手,就怕這種藏在暗處的鬼。
「坤哥,怎麼了?快喝酒啊!」
身邊的女孩嬌嗔著。
「喝你媽!」
蔡坤一把推開她,臉上再沒有了剛才的瀟灑。
他抓起外套和車鑰匙,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,衝出了包廂。
帕拉梅拉的引擎在深夜的街道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。
蔡坤把油門踩到底,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是誰?是誰在搞我?
他把所有可能得罪過的人都想了一遍,卻找不到任何頭緒。
對方沒有提錢,只說有「驚喜」,這讓他更加恐懼。
未知的,才是最可怕的。
一路風馳電掣,他趕到了公司倉庫。
這裡和他離開時一樣,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他把車停在遠處,熄了火,像個小偷一樣,借著陰影的掩護,摸到了西南角的垃圾桶。
他強忍著噁心,掀開桶蓋。
一股餿臭味撲面而來。他用手機電筒照著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卡在縫隙里的牛皮紙文件袋。
他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。
他顫抖著手,將文件袋抽了出來。
入手很輕,不像裝了什麼危險品。
他撕開封口,從裡面倒出兩張照片和一張便簽。
當看清照片上內容的一瞬間,蔡坤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一張,是他無比熟悉的帕拉梅拉。
另一張,是他見過一次的藍色複寫帳本!
他拿起那張便簽,上面的字,每一個都像一記重錘,砸在他的神經上。
「蔡總,你的車很漂亮,但你姑父的帳,做得更漂亮。」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對方什麼都知道!連這麼隱秘的帳本都能弄到手,這說明,他們內部,或者說,姑父身邊,出了內鬼!
不,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對方既然能把東西送到這裡,就說明已經掌握了一切。
這不是警告,這是最後的通牒。
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。他連滾帶爬地回到車上,雙手抖得連鑰匙都插不進鑰匙孔。
試了好幾次,才發動了汽車。
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,去找姑父!必須馬上去找胡為棟!
……
江城,雲頂山莊,一號別墅。
書房裡,檀香裊裊。年過五旬的胡為棟穿著一身素雅的唐裝,正戴著老花鏡,氣定神閒地品著一壺新到的武夷山大紅袍。
「砰!」
書房的門被粗暴地撞開。
胡為棟眉頭一皺,抬頭看去,只見自己的外甥蔡坤,像一隻喪家之犬,面無人色,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。
「慌慌張張,成何體統!」
胡為棟放下茶杯,語氣裡帶著不滿。他對這個外甥,一向是又愛又恨。
愛他血脈相連,恨他難成大器。
「姑父!」
蔡坤的聲音都在發顫,他衝到書桌前,將那個牛皮紙文件袋,一把拍在桌上。
「出……出大事了!」
胡為棟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,眼神沉了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去拿,而是盯著蔡坤,緩緩問道: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們……我們被人盯上了!帳……帳本泄露出去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