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擺在面前,由不得他再不信。
他對著黃字班全體監生,拱了拱手,深深一揖。
「老夫……有眼無珠,錯怪了諸位。」
「李懷生,是老夫……對不住你。」
「老夫,給你賠禮了。」
這一拜,拜掉的是他執教二十年的傲骨與尊嚴。
李懷生側身避開半步,沒有受他全禮。
「張博士言重了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溫潤,「不知者不罪。博士也是為了維護學風,學生能夠理解。」
這份氣度,這份胸襟,讓在場的所有人,無論是博士還是監生,都心生敬佩。
徐衍看著李懷生,眼中欣賞之色更濃。
明倫堂內,喧囂散盡。
黃字班的監生們躬身退下,一個個昂首挺胸,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三分。
眾人壓低聲音,興奮地議論著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質。
言語之間,提及「李懷生」三個字時,無一不帶著發自肺腑的敬佩與感激。
大堂之內,轉瞬便只剩下李懷生一人,與堂上端坐的祭酒徐衍,以及幾位神情複雜的博士。
「李懷生。」徐衍緩緩開口,「你,上前來。」
李懷生依言,緩步走上堂前。
他神色平靜,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,讓幾位博士心中愈發讚嘆。
「老夫想親眼看看,」徐衍指了指旁邊早已備好的案幾,「你口中的簡數與豎式,究竟是何等模樣。」
案几上,筆墨紙硯一應俱全。
「是。」
李懷生沒有推辭,走到案幾後,提起一支狼毫筆。
他並未立刻開始演算,而是先在雪白的宣紙上,寫下了一行奇特的符號。
0,1,2,3,4,5,6,7,8,9。
「此為簡數。」
他的聲音清越,迴蕩在空曠的堂內。
「一為一,二為二,以此類推。至於這『0』,則代表『無』,亦可用於占位。」
堂上幾人全都湊了過來,圍在案几旁,緊緊盯著紙上的那行符號。
這些符號,形制古怪,聞所未聞。
張正鑽研算學一生,此刻的心情,比任何人都要激動。
徐衍沉吟片刻,親自出題。
「三百六十五,乘二十七。你算給老夫看看。」
這道題,對於精通珠算的人來說,並不算難,但也要撥弄算盤好一陣子。
李懷生點點頭。
只見他提筆,在紙上列出了一個古怪的式子。
幾位博士看得面面相覷,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排列的含義。
在他們看來,這簡直就像是孩童的塗鴉,毫無章法可言。
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功夫。
李懷生已然停筆。
紙上,最終的結果清晰地呈現出來。
九千八百五十五。
張正喃喃道:「分毫不差……」
「祭酒大人,」孫博士也忍不住開口,「可否……可否讓老夫再試一道難些的?」
徐衍點了點頭。
他出了一道更為複雜的除法題。
「一萬八千六百九十二,除五十六。」
這道題,即便是張正,用算盤也要反覆驗算。
李懷生依舊是面不改色。
他提筆,在紙上列出豎式。
那奇特的符號,那顛覆認知的演算方式,再一次在眾人面前演算。
李懷生寫下了最後的答案。
三百三十三,餘四十四。
孫博士道:「正確。」
張正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,仿佛有什麼根深蒂固的東西,在這一刻轟然倒塌。
他研究了一輩子算學,自詡在大夏朝,無人能出其右。
可今日所見,卻將他畢生的驕傲,擊得粉碎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法革新,這是開天闢地!
一種足以顛覆整個算學界的全新體系!
他看著李懷生,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上,古井無波。
仿佛他剛剛完成的,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偉業,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這是何等的心性!何等的胸襟!
自己之前,竟然還懷疑這等人物會去舞弊?
簡直是鼠目寸光,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!
張正的老臉一陣紅,一陣白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徐衍的心中,同樣是波濤洶湧。
他想得更遠。
此法若能推廣,於國於民,將是何等巨大的功績!
賦稅核算、工程營造、錢糧調度、天文曆法……
這一切,都將因為這個新算法的出現,而變得無比高效與精準。
這少年,究竟是何方神聖?
他壓下心中的激動,「李懷生。」
「如此驚世駭俗的算法,你師從何人?」
這個問題,一瞬間讓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,無不屏息凝神。
是啊,能教出這等弟子的,該是何等高人?
李懷生沉默了。
他不記得豎式是哪位數學家發明的。
倒是記得小時候的習題冊,封面印著《薛金星數學》。
他沉吟片刻,臉上露出一絲追憶之色。
「回祭酒大人的話。」
「學生跟著薛金星先生,學了三年的雜學,這簡數與豎式,便是先生所授。」
薛金星?
幾位博士在腦中飛快地搜尋著這個名字,卻發現一無所獲。
無論是當世大儒,還是前朝名士,從未聽說有姓高的算學大家。
「那……不知這位薛金星先生,如今身在何處?」徐衍追問道,語氣急切,「老夫可否有幸,能拜見一面?」
若是能將這等大才請出山,為國效力,那將是何等的盛事!
李懷生緩緩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遺憾。
「先生性情孤僻,喜好雲遊四方。」
「他已飄然離去,至今杳無音訊,不知所蹤。」
「唉……」
徐衍長嘆一聲,滿臉的惋惜。
「這等經天緯地之才,卻不能為國所用,實在是憾事!天大的憾事啊!」
其他幾位博士也是連連搖頭,扼腕嘆息。
然而,徐衍眼中的光芒,卻並未因此而熄滅。
他看著李懷生,眼神灼熱。
薛金星先生雖然尋不到了。
可他的傳人,不就在眼前嗎?
「懷生。」
他上前一步,扶住李懷生的手臂,語氣溫和了許多,稱呼也從「李懷生」變成了「懷生」。
「薛金星先生雖已遠去,但他傳下的學問,卻不能就此蒙塵。」
「此法,利國利民,乃是千秋萬代之功業。」
「老夫問你,你可願意,將這簡數以及豎式算法,由國子監出面,編撰成冊,傳於天下學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