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潑滿了整座皇城。
東宮,明德殿。
劉啟邁入殿門,身上還帶著幾分從斗場沾染的血腥燥熱氣息。
那股鮮活而粗野的味道,與此地的森然規整,格格不入。
守在殿內的內侍宮女們,齊齊跪地,連呼吸聲都小心翼翼地壓著。
為首的東宮總管太監王進,碎步上前,依著宮規,連頭都不敢高抬。
「殿下。」
劉啟隨手將外袍解下,扔給旁邊的宮女。
只著一身素色內里,襯得身形愈發修長挺拔。
拿起宮女遞上的巾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。
萬忠跟在他身後,目光低垂。
「東西呢?」劉啟聲音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。
王進連忙取過宗卷,雙手捧著,高高舉過頭頂。
「回殿下,您要的東西。」
劉啟沒有接。
擦完了手,將巾帕扔在一旁,這才施施然落座。
「念。」
「是。」
王進不敢起身,就那麼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展開宗卷。
他清了清嗓子,尖細的嗓音在殿內響起。
「李懷生,年十八,工部員外郎李政第九子,生母為沈氏,早亡。」
劉啟聽到「李政」二字,指尖在桌案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一個在朝中無足輕重的五品官。
王進咽了口唾沫,繼續念下去。
「李懷生自幼與其他孩童不同,心智未開,舉止痴傻。」
「據李府下人回憶,其至六歲仍言語不清,不識字數。」
「登州府皆稱其為……李家的傻九爺。」
萬忠站在一旁,眼皮一跳。
痴傻?
那個在擂台上身法如鬼魅,心志如鋼鐵的年輕人是個痴傻兒?
這怎麼可能?
劉啟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,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盞,「繼續。」
「李懷生十五歲,因圖謀不軌,欲強逼老太君賀氏身邊的大丫鬟,被家法重責,險些喪命。」
「哐」的一聲,劉啟將茶盞放下。
茶水濺出,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點濕痕。
殿內所有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王進嚇得渾身一顫,後半句話硬生生哽在喉頭。
劉啟沒說話,只是盯著他。
王進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,連忙道:「殿下恕罪,奴才……奴才這就繼續!」
「李懷生大病一場,醒來後,行事愈發乖張。」
「不久,又因流連花街柳巷,染上惡疾,被李家送往黑山莊靜養。」
「這一去,便是三年。」
「年前,李家將其從莊子上接回。」
「返京途中,搭乘的是九門提督魏光府上的船隻。」
「據船上同行的人言,遇水匪劫船,李懷生出手,以一人之力,擊退十餘名水匪,身手詭譎,不似凡俗武功路數。」
「後又出手救治受了外傷的魏興。」
「其醫術頗為不俗。」
念完了。
王進合上宗卷,跪在地上,不敢動彈。
殿內霎時萬籟俱寂。
痴傻,好色,染病,廢物。
這些詞彙,與那個在擂台上的孤峭身影,無論如何也無法聯繫到一起。
一個人的變化,能有這麼大?
一個被家族放棄,扔在鄉下莊子裡自生自滅的痴傻廢物,三年之後,搖身一變,成了醫武雙絕的高手?
這三年裡,在那個叫黑山莊的地方,到底發生了什麼?
劉啟的腦中,浮現出那張臉。
那張美艷得過分的臉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,清澈,冷靜,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。
那絕不是一個痴傻之人能有的眼神。
更不是一個沉溺酒色的廢物能有的眼神。
回想那人臉上的血珠,劉啟眉頭蹙起。
心頭竟莫名湧起一股燥郁。
不知為何,只要一想到那人再沾上血污,他心裡便覺著十分不痛快。
劉啟笑了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「一個痴傻了十幾年的人,一朝醒來,便成了武學奇才。」
「這樣的人……本宮倒是很想親手試一試他的斤兩。」
劉啟把玩著手裡的宗卷,抬起眼,看向王進。
「父皇這幾日,如何?」
「回殿下,陛下……龍體康健。」王進斟酌著用詞。
「玄塵子道長進獻的九轉金丹,陛下每日都按時服用,說是……說是感覺身子骨都輕健了不少,精神頭也足了。」
「精神頭足?」劉啟重複了一遍,似笑非笑,「有多足?」
王進恭敬回道:「陛下要為花神立像,只是……畫師們畫了數十稿,陛下皆不滿意。」
「前日,一個畫師因畫出的花神眉眼間少了三分仙氣,陛下便下令拖出去杖斃了。」
「昨日,又有一個,筆下的花神少了七分神韻,也杖斃了……」
劉啟臉上的笑意,徹底冷了下去。
王進繼續道:「陛下……陛下說丹藥效力宏大,需陰陽調和,方能盡其全功……」
「昨夜,召了五名宮中新選的才人侍寢。」
「今夜……方才,敬事房已經又送了牌子過去。」
「呵。」 一聲輕笑,從劉啟喉嚨逸出。
王進的身子 一抖。
他伺候太子多年,尤其清楚,雷雨天氣,主子就會變成另一個人似的,脾氣古怪異常。
前幾日才剛下過一場大雷雨,這幾日東宮上下便都戰戰兢兢,生怕一個不慎,頸上人頭不保。
不知過了多久,殿內又響起劉啟的聲音,「萬忠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萬忠上前一步。
「查李懷生在登州府的一切,尤其是在黑山莊的那三年,見過什麼人,做過什麼事,都要給本宮查得一清二楚。」
「還有國子監。」
「他在國子監的一言一行,接觸過什麼人,看過什麼書,都給本宮盯緊了。」
「本宮要知道,他到底是人,是鬼,還是……藏得太深的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