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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滴水之恩

2026-01-01 09:51:30 作者: 小蜜棠

  李懷生今日整日都待在豎式算法專司小組。

  張正博士一月未見著他,積攢下諸多事務相詢,待一一理畢,回到房中已是二更天。

  進門瞧見地上躺著的字條,才知魏興來找過他。

  想來人早已離去,他便洗漱歇下了。

  第二日,李懷生起了個大早。

  他剛洗漱完畢,打開門。

  便見門外站著一人。

  晨霧未散,來人的肩頭濡濕了一小片,顯是在這霧氣里佇立良久了。

  是孫宇,崇志堂的寒門學子。

  「懷……懷生。」他咽了口唾沫,聲音有些發緊。

  「這麼早?」李懷生側過身,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「我不進去了。」孫宇搖搖頭,聲音低低的,「我……我是來辭行的。」

  李懷生正要轉身的動作一頓。

  「辭行?你要去哪兒?回鄉?」

  現在並不是休沐的時候,更不是結業的季節。

  

  「不是回鄉。」孫宇深吸了一口氣,解開懷裡的油布包,取出一捲紙,雙手遞到李懷生面前。

  「懷生,你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李懷生接過,展開。

  這是一張人像,畫上是一個極醜陋的男人。

  左臉頰上一道貫穿至耳根的刀疤,三角眼,塌鼻樑,唇角斜吊,目光陰狠毒辣。

  最關鍵的是,這張畫用的是素描法。

  黑白的色調,精準的結構。

  高聳的顴骨,因刀疤牽扯而扭曲的面部肌肉,以及眼窩深處的陰影,都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
  只消一眼,便讓人脊背生寒,仿佛那個凶神惡煞之人正立於當面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李懷生有些驚訝。

  這畫工,比起月前,已有了質的飛躍。

  尤其是對骨骼肌肉的理解,孫宇顯然是下了苦功夫的。

  「這是前日在西市被抓住的一個潑皮。」孫宇說道,語氣里難掩的激動,「那日休沐,我去西市練筆。我想著你說的,要畫眾生相,不能光畫死物。正巧碰到官差抓人,我就在一旁看著,把他畫了下來。」

  李懷生點點頭,「畫得很好。神形兼備,骨相抓得很準。」

  得到這句誇獎,孫宇原本灰暗的臉上頓時有了光彩,連腰背都挺直了幾分。

  「後來……後來這畫被大理寺少卿方大人看見了。」

  孫宇說到這裡,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那日他在西市畫完,正對著畫紙琢磨光影,一位身著便服的中年人路過,只瞥了一眼,便停住了腳。

  大理寺掌管刑獄,緝拿兇犯是常事。

  可在這個時代,所謂的「海捕文書」,上面的畫像往往極其抽象。

  寥寥幾筆線條,寫意的五官,上面寫著「面黑無須」或者「身長八尺」,除此之外,再無特徵。

  貼在城門口,別說百姓認不出,就是親娘來了,指著畫像也未必敢認那是自己兒子。

  這也是為何許多逃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逍遙法外的原因。

  畫像失真,根本沒有辨識度。

  方在山身為大理寺少卿,為此頭疼已久。

  當他看到孫宇手中那張畫時,那份震撼簡直無法言喻。

  紙上的人,連臉上的那顆黑痣、刀疤的紋理都清晰可見。若是拿著這畫去抓人,那逃犯便是遁入地底也能給揪出來。

  「方大人問我願不願意去大理寺任職。」孫宇看著李懷生,眼裡閃爍著希冀的光,「做……畫師。專門負責給那些通緝犯畫像,或是根據目擊者的描述,畫出嫌犯的樣貌。」

  李懷生聞言,心中恍然。

  確實。

  素描這門技術,在沒有照相機的年代,對於刑偵來說,簡直就是神技。

  這孫宇,倒是誤打誤撞,走出了一條前人沒走過的路。

  「這是好事。」李懷生將畫卷好,遞還給他,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,「恭喜你。」

  聽到這聲恭喜,孫宇的眼眶突然紅了。

  他緊緊攥著畫卷,低下頭,腳尖在地上蹭了蹭。

  「還有一事,我得從國子監退學了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,說得極沉重。

  李懷生神色微滯:「既是好事,何至於退學……」

  「懷生,我家出事了。」孫宇打斷了他的話,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,「上個月,我爹為了護壟溝的水,一時衝動,打傷了鄰村的人……官府已經判了刑。」

  李懷生心中一沉。

  在大夏律法中,直系親屬若有罪在身,其子孫三代不得參加科舉,這是鐵律。

  「身家清白這一關,我過不去了。」孫宇抬起頭,滿臉淚痕,「得到消息的那幾天,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。書讀得再好又有什麼用?路斷了,全都斷了。」

  對於讀書人而言,斷了科舉路,便等同於斷了脊樑。

  十年寒窗,一朝夢碎。

  「我甚至想過,不如跳進護城河一了百了。」孫宇深吸了一口氣,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畫紙,「直到……直到方大人看到了這幅畫。」

  「方大人說,大理寺緝兇,不查身家清白,只看本事。只要我也能畫出幫他們抓兇犯的畫,我就能留下來,能領俸祿,能養活娘親,還能替爹贖罪。」

  孫宇看著李懷生,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,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的慶幸。

  「懷生,你是不知道,那一刻我真的覺得……天無絕人之路。」

  方在山更是許諾,若他真能憑這手畫技助大理寺破獲大案,將來未必不能給他弄個特赦的恩典,洗刷門楣。

  這是一條看得見、摸得著的活路。

  比那個已經徹底破碎的「金榜題名」,要實在太多,也珍貴太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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