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覺睡得極沉。
夢裡光怪陸離,身子似被扔進了棉花堆里,軟綿綿的使不上勁,又似在溫水裡泡著,浮浮沉沉。
李懷生睜開眼,入目是一片昏黃暖光。
他動了動身子,錦被滑落,帶起一陣細微的摩擦聲。
不遠處案後的魏興聽到動靜,轉身就去倒水,「醒了?」
用手背貼著杯壁試了試溫,覺得正好,這才遞到李懷生唇邊。
「慢點喝,潤潤嗓子。」
李懷生就著他的手,低頭喝了兩口。
長舒一口氣,腦子裡的迷霧散去了一些。
轉頭望向窗外,黑沉沉一片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李懷生問。
魏興把空杯子放回去,「剛敲過二更鼓,亥時了。」
亥時。
也就是晚上九點多。
李懷生心下一沉。
這一覺竟然睡了這麼久。
記憶慢慢回籠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「墨書呢?他在哪?可放出來了?」
「放了放了,早就放了。我讓魏三直接把他送回李府去了。」
李懷生鬆了口氣,人沒事就好。
「那我也得回去了。」
雙腳剛沾地,魏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「回哪去?瞧瞧外頭這天。」
「這雨下得跟瓢潑似的,滿大街的水能沒過膝頭,馬車都走不動道。」
「放心吧,我已遣人去李府傳過話了。」
「只說雨大路滑,怕你受寒,明兒一早雨停了再送你回去。」
李懷生一怔,他確實還有事要問魏興。
「那就……叨擾了。」
「餓了吧?一直讓人溫著飯呢。」
魏興起身走到門口,拉開一條縫,對外頭吩咐了一聲。
沒多會兒,兩個丫鬟提著食盒進來。
動作輕手輕腳,上了幾樣精緻的小菜和一鍋熬得濃稠的小米粥。
魏興沒讓丫鬟伺候,揮手讓人退下,「下來用些,就在這兒吃。」
粥熬出了米油,金燦燦的,看著就有食慾。
配菜是幾碟清淡爽口的小菜,還有一盤切得薄薄的醬肉。
魏興也不吃,就坐在對面看著他。
李懷生低頭喝粥的樣子斯文秀氣,握著勺子的手指修長白皙,比那白瓷更細膩幾分。
「味道可還合口?淡不淡?」
李懷生咽下一口粥,溫熱順滑,胃裡那種燒灼感頓時平復不少。
「正好。」
他夾了一片醬肉,入口咸香,肉質緊實。
兩人就這麼對著坐著,屋外的雨聲似都遠去了。
「墨書這事……」李懷生終於問出心中亦疑惑,「到底是為何?」
「青禾只說是慈幼局那邊出了事,起了衝突。墨書雖然有些拳腳功夫,但性子沉穩,絕不是主動惹事的人。」
魏興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「這事,確實不怪墨書。」
「慈幼局那邊的房子塌了。」
「塌了?」李懷生眉頭緊鎖,「怎麼會塌?那房子不是去年才新蓋的嗎?」
這才過了多久?滿打滿算不到一年。
魏興道:「其實過年那會兒,那場大雪下來,就已經壓塌了一間偏房。」
「當時說是雪太大,又是老天爺降災,再加上沒傷著人,這事就被下頭的人給捂住了。」
李懷生聽得心驚。
過年那場雪雖然大,但那是京城,天子腳下。
尋常百姓家的茅草屋都沒塌幾間,怎麼這官家蓋的新瓦房反倒塌了?
「那這次呢?」李懷生追問,「這次也是天災?」
「這次是冰雹。」魏興冷笑一聲,「那冰雹確實大,昨兒晚上一夜沒停。可若是房子結實,頂多砸碎幾片瓦,哪至於連梁帶柱的全塌了?」
「墨書去的時候,正趕上巡捕營的人辦差。一來二去就動了手。」
「好端端的房子,不到一年就塌了兩回。」李懷生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盯著魏興,「雨再大,冰雹再大,也沒見隔壁的民房塌。」
「偏偏是這花了朝廷銀子,用來安置孤兒的慈幼局塌了。」
魏興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瞞不住。
眼前這個人,有著一顆七竅玲瓏心,一點就透。
魏興嘆了口氣,「那斷掉的房梁,外頭看著光鮮,刷了紅漆。」
「可裡頭……早就爛透了。」
「全是蟲蛀的眼兒,那是陳年的朽木。」
「不僅僅是房梁,柱子、檁條,全都是用的下腳料,甚至是別人拆房子換下來的廢料。」
啪!李懷生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。
他罵了一句,胸口劇烈起伏。
那張平日裡總是溫潤如玉的臉龐,此刻布滿寒霜。
「這是在殺人!」
「朝廷撥下來的銀子,必定是按新料算的。」
「他們拿了買好木頭的錢,卻用這些朽木廢料來糊弄。」
李懷生氣得手都在抖。
這不僅僅是貪污的問題。
這是在拿人命開玩笑。
慈幼局裡住的都是些什麼人?
那是無父無母的孤兒,是這個世道上最無助的一群人。
他們本就活得艱難,好不容易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。
結果這地方,卻成了隨時可能埋葬他們的墳墓。
「去年負責修繕慈幼局的,是哪個衙門?」李懷生轉頭問魏興。
魏興看著他,欲言又止,這事牽扯太廣。
「是工部。」魏興低聲說道,「具體是哪個司負責的,還得細查。」
李懷生冷笑,「還能是哪個司?這種油水豐厚的活計,除了營繕司,還能有誰?」
「這若是尋常的修橋鋪路也就罷了。」
「即便貪些銀兩,以次充好,那是底下人的慣用伎倆,誰屁股底下都不乾淨。」
「可這慈幼局不同。」
李懷生抬眼,眸底哪裡還有半點醉意,全是刀鋒般的寒涼。
「這是太后娘娘為了積福,特意下了懿旨要辦的善事。」
「若是沒個通天的人物在上頭罩著,借給那幫奴才一萬個膽子,他們也不敢在這上頭動土。」
一陣良久的沉默,李懷生又幽幽道:「哪朝哪代沒這事呢。」
上一世見得還少嗎?
剛封頂就開裂的大樓,豆腐渣橋樑,鋼筋被換成了竹篾,水泥里摻進了一半的沙土。
太陽底下無新事。
人心的貪慾是個無底洞,只要利潤足夠大,哪怕那是斷頭台上的鍘刀,也有人敢伸著脖子去舔上面的血。
這大夏朝,看著鮮花著錦,烈火烹油。
滿朝朱紫貴,儘是讀書人。
嘴裡念的是聖賢書,手裡乾的卻是吃人的勾當。
那慈幼局的房梁,說是用來給孤兒遮風擋雨的。
實則呢?
不過是某些人用來填滿私囊的柴火。
外頭刷著光鮮亮麗的紅漆,裡頭全是早已朽爛的木渣。
風一吹就倒,雪一壓就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