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甜點了點頭,很輕。
她的目光還是黏在沙發上的蔣志國身上,一瞬不瞬。
她多希望,爸爸只是太累了,睡著了。可是她知道不是。
爸爸的身體一點點變冷,手一點點變僵,呼吸一點點消失……她都感覺到了。
張韌叔叔說的話,她每一天都在心裡數著,她記得很清楚。時間到了。
接下來的兩天,周鐵沒有讓思甜參與任何具體的事務。
他只是讓一個信得過的女同事來家裡陪著她。
他自己則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,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切。
但首先,得處理保險的事情。
是的,保險。
很早以前,在妻子莫名其妙去世後不久,蔣志國就給自己和女兒都買了重疾壽險。
當時只是一種未雨綢繆的焦慮,沒想到女兒的怪病不在理賠範圍,這份保障,最終用在了他自己身上。
身故保險金,八十萬。有了這筆錢,思甜至少到成年,生活能有基本保障,能繼續讀書。
有周鐵這位刑偵大隊長親自出面,帶著所有必需的文件和證明,保險公司的流程走得很快。
沒有推諉,沒有刁難,核實情況後,賠付金很快到帳。
周鐵看著帳戶里多出的那串數字,心裡沒有一點輕鬆,反而沉甸甸的。
這是蔣志國用命給女兒換來的「以後」。
遺體火化,安葬。墓地是蔣志國早就看好的,在一個安靜向陽的坡上。
下葬那天,天氣陰沉。思甜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顯得她更加瘦小。
她抱著爸爸的骨灰盒,很安靜,不哭不鬧。
周鐵要幫忙,她搖頭,堅持自己抱著,一步一步,走到墓穴邊,
看著工作人員將盒子放下去,填土,立碑。
新立的墓碑前,思甜跪了下來。
她沒有擺帶來的水果和花,只是那麼直挺挺地跪著,眼睛盯著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和那張小小的照片。
照片裡的蔣志國穿著警服,笑容溫和。
風穿過墓園的松柏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她跪了很久,背脊挺得筆直,像一棵在寒風裡紮根的小樹苗。
周鐵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看著那小小的、倔強的背影,心裡堵得厲害。
他想說點什麼,安慰的話,鼓勵的話,可話到嘴邊,又覺得都太輕,太蒼白。
這孩子,從爸爸閉上眼睛那一刻起,就沒放聲哭過。
這種沉默,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。
終於,他走上前,手掌落在思甜單薄的肩膀上。
「思甜,起來吧,地上涼。」
思甜順著他手的力道,慢慢站起來。
因為跪得久了,她踉蹌了一下,周鐵扶住了她。
她轉過頭,仰起臉,看向周鐵。
那雙大眼睛裡,之前的空茫散去了一些,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、更重的無助,還有對未來的、全然不知方向的茫然。
世界很大,很熱鬧,可是屬於她的那盞燈,滅了。
她站在這裡,四顧茫然,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,哪裡才是她的「以後」。
周鐵對上了她的眼睛。
那一瞬間,他心臟猛地一縮,像是被針扎了一下。
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小女孩心裡那片巨大的、冰冷的空洞。
舉目無親。
這四個字不再是紙面上的一個詞,而是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。
這繁華城市,車水馬龍,人來人往,可沒有一個地方,
是她的家,沒有一個懷抱,是全然屬於她的港灣。
他沒再猶豫,蹲下身,雙手穿過思甜的腋下,
稍微用力,就把輕得像片羽毛似的小丫頭抱了起來,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里。
思甜很輕,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分量。
身體突然騰空,思甜下意識地抓住了周鐵胸前的衣服。
她看著周鐵,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和緊張,
那是對未知的、無法掌控的命運的本能反應。
「去哪兒?」她小聲問,聲音有些啞。
周鐵抱著她,轉身,大步朝著墓園外面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穩,很快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「去張莊。」他說。
————
高速公路上,車輛不多。
周鐵雙手握著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方不斷後掠的路面和標識。
車廂里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。
沉默持續了一段路,周鐵清了清嗓子,開口,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思甜,」
他叫了一聲,目光依舊看著前方,語氣是一種努力想顯得平靜的交代,
「到了地方,要好好表現。你的病,這些天是沒再犯,可誰也說不準以後。
只有跟在張先生身邊,你爸爸……還有我,才能真的放心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組織語言,然後繼續說:
「這也是你爸爸一直擱在心裡的事。
我不知道你爸爸和張先生具體是怎麼說的,聽你爸爸的意思,張先生會收留你。
但咱們自己這邊,禮數要周全,不能讓人覺得咱們不懂事,是去給人添麻煩的。明白嗎?」
蔣思甜坐在副駕駛後面的位置,和上次去台縣時坐的是同一個座位。
她小小的身體陷在寬大的座椅里,臉側著,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向後跑去,農田、樹木、遠處的村莊,和上次看到的似乎沒什麼不同。
只是,上次坐在另一側的爸爸,再也沒有了。
她記得上次,她故意坐得離爸爸很遠,貼著車門。
現在,她坐回了上次的位置,旁邊卻是空的。
她想靠近,可那個能讓她靠近的人,已經不在了。
她放在腿上的手,悄悄攥緊了褲子的布料。
聽到周鐵的話,她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聲音很小,幾乎沒有發出聲,只是喉嚨里的一點氣音。
她的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。
下午,天色愈發陰沉,雲層壓得很低。
周鐵的車子緩緩停在張韌家門口。
引擎熄滅後,周圍驟然安靜下來,只有遠處村子裡隱約傳來的幾聲狗叫。
周鐵先下車,繞到後面打開後備箱,從裡面拎出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,有水果,有補品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才走到思甜那邊的車門,拉開門。
「思甜,我們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