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頭轉身走了。
周鵬飛立刻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整個塞進嘴裡,用力嚼了幾口,抓起水壺猛灌幾口,然後用手背胡亂擦了下嘴。
他拄著拐杖,有些踉蹌但速度不慢地站起來,快步跳著走到那輛貨車旁,準備開始他一個人的「戰鬥」。
周小波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切。
他看過短視頻里很多人為了生活辛苦掙扎,搬磚的,
送外賣的,在工地扛水泥的……他也曾感嘆過生活不易,
但從未像此刻這樣,感覺那些畫面如此尖銳、如此真實地刺進他心裡。
因為那個在灰塵和疲憊中掙扎的人,是他的爸爸。
即使失去了一條腿,即使只能啃干饅頭喝涼水,
也依然不肯服輸,用盡全身力氣,想為他這個兒子多掙一點錢的爸爸。
眼淚,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,混著嘴邊的油漬,留下冰涼的痕跡。
「波哥?波哥你怎麼了?咋哭了?」 旁邊的同學發現了他的異常,驚訝地推了推他。
周小波猛地回過神,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更多的淚水逼回去。
然後,他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,那笑容有些奇怪,混合著淚水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。
他抬起手,用力抹了一把臉,把手裡的烤串塞給旁邊的同學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說,聲音有點啞,但很清晰,「我看到我爸了,在那邊搬水泥。我過去幫忙。你們先回去吧,不用等我了。」
說完,不等同學們反應過來,他轉過身,大步朝著那個昏暗、塵土飛揚的工地路口走去。
腳步越來越快,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。
周鵬飛站在貨車旁,車斗比他的人高。
他需要先用雙手抓住一袋水泥的邊角,用力把它拖到車邊,
然後用肩膀頂住,腰腿一起發力,才能把這百十斤的袋子扛上肩。
他的左臂需要分擔一部分身體的平衡,右臂和右腿承擔了主要的發力。
試了一次,袋子只是挪動了一點。他又試了一次,胳膊因為剛才的連續搬運已經有些酸軟,力氣跟不上。
袋子很沉,卡在車斗邊緣。
就在他咬緊牙關,準備第三次嘗試時,忽然感覺手上一輕。
那袋沉重的水泥,仿佛被一股額外的力量託了一下,輕鬆地被他扛上了右肩。
周鵬飛心裡一松,以為是哪個路過的工友或者好心的陌生人搭了把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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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臉上習慣性地堆起客氣的、帶著感激的笑容,轉過頭,嘴裡說著:
「謝謝,謝謝啊!真是麻煩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卡在了喉嚨里。
臉上的笑容,瞬間凝固了。
在他身後,剛剛爬上貨車車斗邊緣的,不是別人。
是他那個已經好幾天沒回家、賭氣住在同學家的兒子,周小波。
周小波就站在車斗里,微微彎著腰,雙手還保持著幫他托舉的姿勢。
他臉上也帶著笑,眼睛卻通紅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,在昏暗的光線和灰塵中,有些刺眼。
父子倆對視著,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。
周小波先動了。
他咧了咧嘴,那笑容努力想顯得輕鬆自然,但聲音還是有些發哽:
「爸,別愣著了。還有這麼多呢,趕緊搬吧,天都快黑了。」
周鵬飛喉嚨里「嗯」了一聲,很輕,幾乎聽不見。
他什麼也沒說,迅速轉過身,扛著那袋水泥,拄著拐杖,一跳一跳地,朝著堆放點快步走去。
水泥袋的重量壓在肩上,有些疼,但似乎沒有剛才那麼難以忍受了。
只是轉身的剎那,他飛快地抬起沒扛東西的左手,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。
背對著兒子,他的眼眶也紅了,熱熱的。
那裡面有被兒子看到自己最狼狽、最不堪一面的無措和窘迫,
但更多的,是一種洶湧的、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酸澀和滾燙的暖流——
兒子回來了,沒有嫌棄他,沒有遠遠躲開,而是爬上了這輛滿是灰塵的貨車,要來幫他。
兒子……好像真的,有點長大了,不一樣了。
周小波看著父親有些倉皇卻異常堅定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氣,也彎下腰,去搬下一袋水泥。
他人高,但畢竟才十七歲,又是學生,力氣有限。
水泥袋比他想像中更沉,更壓手。
他學著父親剛才的樣子,咬牙發力,勉強把一袋水泥拖到車邊,然後試著往肩上扛。
第一次沒成功,袋子滑了下來,砸在車斗里,揚起一片灰塵。
他咳嗽了幾聲,不服輸地再次嘗試。
搬了四五袋之後,周小波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,胳膊發酸,腿也有點抖。
他靠著車斗邊緣,一屁股坐了下來,大口喘著氣,
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,和臉上的灰塵混在一起,成了泥道子。
周鵬飛正好扛著一袋水泥回來,看到兒子累癱的樣子,腳步頓了頓。
他把水泥放下,走了一段路,來到一個便利店裡,買了一瓶飲料。
擰開蓋子,然後快步走回車邊,伸手遞給了坐在地上喘氣的兒子。
「喝點水,歇一會兒。」
周鵬飛的聲音不高,帶著幹完活後的沙啞,但很平和,「你身子骨還沒長結實,不能硬撐,累傷了不值得。」
周小波抬起頭,看著遞到面前的飲料。
色彩鮮艷的塑料瓶包裝紙,裡面的飲料微微晃動。
他又抬頭看了看父親。
父親臉上滿是汗水和水泥灰的混合物,背心濕透緊貼著身體,那條空蕩蕩的褲管在晚風裡輕輕晃動。
他伸手接過那瓶水。瓶子握在手裡,冰涼。
他想起剛才在街上,自己請同學吃烤串,三十串羊肉,十串麵筋,五串雞翅,花了一百塊。
而這瓶水,零售價大概五塊錢。
五塊錢,需要父親來回搬運五百公斤的水泥,也就是整整十袋,才能掙到。
他看著父親放下水後,沒有休息,轉身又走向下一袋水泥的背影。
父親跳躍時,那條完好的右腿承擔了全部的體重和水泥的重量,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父親後背的肌肉在濕透的背心下繃緊、放鬆,汗水沿著脊溝流下。
周小波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飲料。
他從未覺得,這瓶普通的飲料,是這麼的沉重。
重得他幾乎要拿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