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長壽聽著弟弟這番「理直氣壯」的言論,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這個不孝的東西!他還有臉說「養著老娘」?
自己在外吃喝玩樂,回家對老娘呼來喝去,
讓老娘吃殘羹冷炙、住破屋爛床,這也叫「養」?他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。
「我不要你的家產!」 張長壽的聲音更冷了,帶著壓抑的怒意,「這點破房子爛地,能值幾個錢?我瞧不上。」
「喲呵?還裝上了?」
張長福撇嘴,斜睨著他,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,做出一個數錢的動作,
「不要家產?行啊!有本事,你現在就掏十萬塊錢出來!
只要你拿出十萬塊,今天這幡,這盆,就讓你扛,讓你摔!拿不出來,就趁早給我滾蛋!別在這兒礙眼!」
「十萬塊?」 院子裡幫忙的鄉親們聽到這話,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,露出不贊同甚至厭惡的神色。
幾個年長的更是氣得扭過頭去,低聲罵了一句「混帳東西」。
這哪裡是孝子該說的話?
在親娘將死未死之時,在靈前,竟然拿扛幡摔盆這種事來做交易,討價還價,
簡直聞所未聞,把張家的臉、村裡的臉都丟盡了!
張長壽也被弟弟這無恥的要求氣得胸口發悶。
他看著張長福那張寫滿貪婪和無恥的臉,真想一巴掌扇過去。但他忍住了。
他今天回來,是為了母親。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斷。
「行。」 張長壽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,「一言為定。十萬,我給你。幡和盆,我來。」
張長福一愣,沒想到這人竟然真的答應了?他該不會是唬人的吧?
十萬塊,可不是小數目,這窮酸樣……
不等他多想,張長壽已經伸手,探進了自己那件半舊棉衣的內懷口袋。
然後在張長福以及院裡所有鄉鄰驚愕、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,他像是變戲法一般,從懷裡一沓一沓地往外掏錢。
厚厚的人民幣,紅色的百元大鈔,用白色的紙帶綑紮得整整齊齊。
掏出一沓,張長壽就重重地拍在張長福懷裡。
張長福下意識地接住,入手沉甸甸的。
一沓,兩沓,三沓……
張長壽的動作不快,但很穩,每拍一下,
都發出沉悶的響聲,仿佛帶著某種重量。
張長福被拍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,懷裡的錢越來越多,越來越重。
四沓,五沓,六沓……
院子裡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
死死盯著張長壽那隻不斷從懷裡掏出錢來的手,盯著張長福懷裡越堆越高的紅色鈔票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鈔票被拍打的「啪啪」聲,和張長福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。
七沓,八沓,九沓,十沓!
整整十沓人民幣,十萬塊,結結實實地拍進了張長福懷裡。
張長福雙手抱著這摞沉甸甸的現金,只覺得手臂發麻,胸口被頂得有些發悶,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他低頭看著懷裡紅得刺眼的鈔票,腦子嗡嗡作響,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張長壽不再看他,也懶得再跟院子裡其他人解釋。
他一把推開抱著錢、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裡的張長福,徑直邁步,朝著堂屋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快,帶著一種不容阻攔的氣勢。
堂屋連著裡間,光線昏暗。
外間有幾個嬸子在低聲說著話,準備著香燭紙錢。
張長壽看也沒看她們,直接掀開那道打著補丁的舊布門帘,走進了裡屋。
裡屋更加陰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。
破舊的土炕上,他那瘦小乾枯的老母親,靜靜地躺在那裡,身上穿著那套略顯寬大的深藍色壽衣。
她的呼吸極其微弱,胸膛幾乎看不到動靜,只有喉嚨里發出極其輕微的、拉風箱似的「嗬嗬」聲,
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無比艱難,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絕。
張長壽幾步走到炕前,沒有任何猶豫,「噗通」一聲,
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。膝蓋撞地的聲音悶響。
他看著母親因為呼吸困難而微微抽搐的臉,看著她那深陷的眼窩、乾裂的嘴唇,心如刀絞。
他跪行著往前挪了兩步,伸出雙手,小心翼翼地、顫抖地握住了母親那隻枯瘦如柴、冰涼僵硬的手。
「娘啊……」
一聲壓抑到極致的、帶著泣音的呼喚從他喉嚨里擠出,眼淚再也控制不住,洶湧而出,「兒不孝……兒對不起您……對不起您的養育之恩啊……」
與此同時,他握住母親手的那隻手掌,掌心微微泛起常人無法看見的柔和白光。
那是他作為陰司無常,以自身功德轉化的、最純粹溫和的一絲神力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絲神力,緩緩渡入母親體內。
他無法逆轉生死,無法補充母親早已油盡燈枯的生機,但這絲溫暖平和的神力,
能最大限度地緩解母親此刻肉體上的痛苦,讓她最後一程走得安穩些,少些煎熬。
得到這絲神力的滋養,炕上的瘋婆婆,那原本灰敗死寂的臉上,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,雖然轉瞬即逝。
她一直微弱急促的呼吸,似乎平緩了那麼一瞬。
然後,她一直微微睜著、卻空洞無神的眼睛,猛地動了一下,
眼珠轉動,竟緩緩地、艱難地側過頭,看向跪在炕前、緊緊握著她手哭泣的男人。
她的目光起初是渙散的、茫然的,漸漸地,似乎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。
她看著這個陌生的、哭得如此傷心的男人,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,發出極其嘶啞、幾乎聽不清的氣音: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誰?」
張長壽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母親。
他先是一揮手,一道無形的、隔絕聲音的屏障(禁制)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裡屋的門窗,確保外面的任何聲響都傳不進來,裡面的任何聲音也傳不出去。
然後,他的臉,在母親渾濁卻努力聚焦的視線中,開始發生變化。
那種變化並非易容術般的揉捏,而像是水波蕩漾,又像是褪去了一層朦朧的面紗。
皺紋的走向改變,膚色微微調整,五官的細節回歸本位……
幾個呼吸間,那個陌生憔悴的中年漢子消失了,
跪在炕前的,是一張瘋婆婆無比熟悉、卻又似乎久遠得有些模糊的臉——
那是她的大兒子,張長壽的臉,帶著生前的模樣,卻又似乎多了些什麼,少了些什麼。
「娘!是我啊!我是長壽!長壽回來看您了!」 張長壽緊緊握著母親的手,泣不成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