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。
他穿著一身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、顯然是幾十年前款式的衣褲。
腳上是一雙髒兮兮的、邊緣開膠的兒童運動鞋。
他小臉蒼白，滿是淚痕，烏黑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具黑棺，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，不停地滾落。
他不敢靠得太近，只是遠遠地、固執地跟著，
小小的身影在漫天紙錢和嘈雜的聲響中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，那麼令人心酸。
他是小寶。功德大帝座下童子，陰司掌印使。
二十載神道歲月，未曾改變他外表的孩童模樣，卻讓他見證了太多生死別離，
他感應到父親壽終，特意向帝君告了假，隱匿身形而來，只為送這最後一程。
棺木被緩緩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。
黃土開始一鍬一鍬地落下，覆蓋在那漆黑冰冷的棺蓋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每一下，都像是砸在小寶的心上。
「爸——！」
遠處，一直強忍著的小寶，終於再也無法克制。
他「噗通」一聲，直挺挺地跪在了田埂邊的泥地上，不顧地上的塵土，
朝著父母合葬的墓穴方向，「砰砰砰」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。
小小的額頭頃刻間便紅了，沾滿了泥土。
「爸爸……媽媽……小寶來送你們了……」
他壓抑著哭聲，肩膀劇烈地顫抖，聲音細若蚊蚋，卻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悲痛，
「你們……一路走好……下輩子，一定要好好的，長命百歲……別再為我難過了……」
沒人聽見這孩童的告別，也沒人看見這突兀出現又跪地磕頭的孩子。
送葬的人群在完成下葬儀式後，開始陸續散去，嗩吶聲停了，哭聲漸歇，
只剩下墳前新立的墓碑，和尚未燃盡的香燭紙錢，訴說著剛剛發生的永別。
人群散盡，夕陽西下，將田野染成一片淒涼的橘紅。
小寶的身形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，緩緩由虛化實。
他一步一步，走到那兩座緊挨著的新墳前。
墓碑上，並排刻著張虎和妻子的名字，還有江紫萱作為女兒立碑的落款。
小寶跪在墳前，伸出小手，顫抖著撫摸冰涼的墓碑，指尖划過父母的名字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墓碑前的泥土裡，暈開小小的濕痕。
「爸爸……媽媽……」他低聲啜泣著，像只被遺棄的小獸，「你們一走……我在這世上，就真的……再也沒有親人了……」
「我知道，你們要去輪迴了……走上不歸路，就把前塵往事，都忘了……會把小寶也忘了……
忘了你們曾經有一個很調皮、很貪玩、總惹你們生氣、最後還那麼不聽話跑去玩水……讓你們傷透了心的兒子……」
「可是我會記得……我會永遠永遠都記得……」
小寶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碑上，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，
「記得爸爸用鬍子扎我臉，記得媽媽做的雞蛋面的味道，記得你們帶我趕集買糖人，記得你們找不到我時著急的樣子……
所有所有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……一點都不會忘……」
「爸爸媽媽……小寶心裡好難受……好難受啊……」
他蜷縮在父母墳前，壓抑了數十年的思念、愧疚、孤獨，如同開閘的洪水，在這一刻徹底決堤。
神祇的永恒生命，在此刻不再是恩賜，而成了最殘酷的刑罰。
他要帶著這份鮮活的、永不會褪色的記憶，在漫長的、幾乎沒有盡頭的時光里獨行。
所有愛過他、記得他的人，都將逐一離去，歸於塵土，歸於遺忘。
唯有他，被定格在孩童的模樣，承載著越來越厚重的記憶，孑然一身。
夕陽的餘暉，將小寶小小的、哭泣的身影，拉得很長很長，最終融入蒼茫的暮色之中。
曠野里，只剩下風吹過新墳上花圈的嗚咽聲，如同天地間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金光一閃，小曦俏生生的出現在小寶身邊。
「哥哥，你別太傷心了！小曦會一直陪著你！老爺也會一直陪著你！你不會孤單的。」
小寶擦了擦眼淚，不想妹妹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。
「嗯，妹妹，哥哥只是有些傷感，再加上風比較大，吹的我都流眼淚了！」
小曦甜甜一笑，沒有拆穿哥哥的謊言，她拉著哥哥的手：「哥哥，陪小曦去看夕陽好嗎？」
「好！」
小曦手中琉璃盞光華一閃，兩人身影瞬間消失。
再出現，已經置身於大漠深處。
夕陽西下，鳴沙山如熔金傾瀉，月牙泉畔波光瀲灩，將兩個小小的身影溫柔包裹。
小寶牽著妹妹小曦的手，站在溫熱的沙地上，看天邊雲霞似火，
聽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屬於塵世的喧囂音樂，心頭的悲傷如同被這浩渺大漠與瑰麗暮色熨帖，稍稍平復了些許。
小曦仰著小臉，指著天際一抹絢爛的紫紅，發出清脆的笑聲，那笑聲乾淨純粹，仿佛能滌淨一切陰霾。
「哇~好漂亮啊~」
小寶側頭看著妹妹的笑臉，心底的堅冰也仿佛融化了一角，他緊了緊握著小曦的手，低聲道：
「是很漂亮，哥哥陪著你慢慢看。」
晚風拂過沙丘，帶來細微的嗚咽，也捲起他們單薄的衣角。
兩個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，被落日拉成長長的、相依為命的影子，投射在柔軟的沙地上，竟有幾分孤寂之外的溫暖。
然而，這短暫的溫馨與寧靜，很快被一種更深的、無聲的哀傷打破。
走著走著，小寶察覺到身旁的妹妹越來越沉默。
不再有驚喜的低呼，不再有雀躍的指點，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輕不可聞。
他側過頭，借著最後的天光，愕然看見小曦白皙的小臉上，不知何時已布滿了淚痕。
晶瑩的淚珠無聲地滾落，一滴，又一滴，悄無聲息地滲入腳下乾燥的沙粒，
瞬間消失不見，只留下一點深色的濕痕，旋即又被風吹散，仿佛那悲傷從未存在過，卻又沉重得讓人窒息。
小寶的心猛地一揪，停下了腳步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問，卻又不知從何問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