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旗很大,大得遠遠就能看見。
旗面是明黃色的,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醒目,像一團燒在天邊的火。
旗上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,隨著旗幟的翻卷時隱時現,仿佛隨時要從旗面上騰空而起,撲向九霄。
旗杆有三丈多高,頂端鑲著一顆銅葫蘆,在日光下閃閃發亮。
「龍旗……」校場邊上,有人喃喃出聲。
「是大梁的龍旗!」
旗幟下,黑壓壓的騎兵正從地平線下湧出。
當先出現的不是史進。
是兩騎,並轡而行,從煙塵中率先衝出。
左首那人,身量頎長,面如冠玉,著一身銀甲,外罩白羅袍,胯下一匹白馬,鬃毛如雪。
手中一桿方天畫戟,戟杆上纏著紅纓,在風中獵獵飛舞。
那畫戟的月牙刃在日光下泛著凜凜寒光,刃口薄得像一片蟬翼,卻能劈開最厚的鐵甲。
呂方。
右首那人,與他一般高矮,生得濃眉大眼,面若重棗,著一身玄甲,外罩皂羅袍,胯下一匹黑馬,四蹄如墨。
手中也是一桿方天畫戟,與呂方的一般長短,只是戟杆上纏的是黑纓,在風中像一團流動的墨。
郭盛。
兩騎並行,一白一黑,一銀一玄,兩桿方天畫戟在晨光中交相輝映,像兩柄從天而降的神兵。
馬蹄踏在官道上,節奏一致,連抬腿的高度都一模一樣,仿佛不是兩個人,是同一尊雕像被複製了兩份。
他們身後,三千御林軍騎兵魚貫而出,甲冑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流動的鋼鐵長河。
再後面,是綿延數里的車隊——那是大梁朝廷的中樞,皇后、皇妃、皇子,六部九卿,浩浩蕩蕩,一眼望不到頭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那兩桿方天畫戟吸引住了。
在城頭觀禮的公孫勝和林沖一看到黃龍大纛旗,互看了一眼。
「陛下到了!!!」
二人趕忙從城上快步下來。
校場上,張憲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猛地轉過身,大步走下高台,翻身上馬,向東方馳去。
秦明、劉唐、穆春緊隨其後,四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,穿過校場,穿過人群,向著那面黃龍大纛旗的方向疾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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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場外圍,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道路。
呂方和郭盛在校場邊緣勒住戰馬,兩匹戰馬同時停步,連響鼻都沒有多打一個。
呂方的目光掃過校場,掃過那五萬列陣的將士,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,最後落在高台上。
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側頭看了郭盛一眼。
郭盛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兩人同時撥轉馬頭,分列左右,畫戟拄地,像兩尊門神,守在官道兩側。
身後,三千御林軍騎兵如潮水般向兩翼展開,讓出中間一條寬闊的通道。
通道盡頭,一騎白馬緩緩而來。
那馬通體雪白,沒有一根雜毛,鬃毛被晨風吹得如波浪般起伏。
馬鞍是金色的,鞍橋上鑲著一塊白玉,在日光下溫潤如脂。
馬上之人,穿著一身玄色袞服,頭戴金冠,腰懸長劍。
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但那雙眼睛,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望著校場,望著那五萬將士,望著那成千上萬的百姓。
史進。
他的身後,緊緊跟著兩名親衛,一人捧劍,一人捧璽,策馬而行,目不斜視。
再後面,是數十名朝中重臣——朱武、吳用、宗穎、岳飛、方天定,個個朝服在身,腰背挺直。
白馬不緊不慢地走著,馬蹄踏在官道的黃土上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那聲音不大,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一下,一下,像踩在每個人的心口上。
張憲在史進馬前十步處勒住戰馬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抱拳過頭,聲音洪亮如鍾:「臣張憲,率徐州五萬將士,恭迎陛下!」
秦明、劉唐、穆春在他身後跪倒,齊聲道:「恭迎陛下!」
公孫勝、林沖隨後趕到:「臣,恭迎陛下!」
身後,五萬將士齊刷刷地跪倒,甲葉鏗然作響,聲震雲霄:「恭迎陛下——!」
校場外圍,百姓們愣了片刻,然後也跟著跪了下去。
黑壓壓的人群,一片一片地跪下,像風吹過的麥田,從前面傳到後面,從東面傳到西面,一直傳到城牆根下。
那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地上,額頭觸著冰涼的黃土,渾身都在發抖。
他不敢抬頭,不敢張望,只是跪在那裡,聽著自己的心跳聲,聽著周圍人的呼吸聲,聽著風從耳邊吹過的嗚嗚聲。
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在寂靜的校場上迴蕩,震得每個人的心都在顫抖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
史進翻身下馬,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上,轉過身,面對這五萬將士,面對這成千上萬的百姓。
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,照在他身上,將那件玄色袞服上的十二章紋照得金光閃閃。
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——年輕的,滄桑的,帶著傷疤的,還帶著稚氣的。
「我來了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,像釘子釘進青磚,「大梁的朝廷,來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更加深邃。
「從今往後,燕京更名北京,就是我大梁的京城,也是我大梁的國門,我,史進,親為天下百姓守此國門!」
校場上,一片死寂。
那死寂只持續了片刻。
然後——
「萬歲——!」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。
那聲音很響,在寂靜中炸開,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「萬歲——!」
「萬歲——!」
「萬萬歲——!」
聲浪一波接一波,從校場中央向四周擴散,從將士們口中傳到百姓們口中,從高台下傳到城牆根下,從城內傳到城外,從燕京傳到榆關,從榆關傳到錦州。
那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。
他沒有跟著喊,只是跪在那裡,額頭觸著黃土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身旁的年輕人扶住他,低聲問:「父親,您怎麼了?」
那老者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,一把攥住身旁年輕人的手臂,聲音發顫地道:「快去,快去把那地契找回來,壓在田埂的石頭下,應……應該還在,還……還沒有被風吹走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