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被凝固。
那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浩瀚威壓來得快,去得也快,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漫天煙塵緩緩落下,顯露出那片更加殘破的廢墟。
白若冰跪在地上,身體劇烈地顫抖著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握劍、練劍、也曾溫柔地撫摸過姜渡髮絲的手。
就是這雙手,剛剛……
她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飄向遠處山壁下那個小小的、蜷縮的青色身影。
一動不動。
像一個被主人丟棄的、破碎的娃娃。
「……死了?」
一個破碎的、幾乎聽不見的音節,從她乾裂的唇間溢出。
「沒有……」
回答她的是慕清靈,她的聲音緊繃,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與恐懼。
她和一旁的朴算青交換了一個眼神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。
破虛境巔峰……
這個一直被他們視作後起之秀、清虛仙君最得意的弟子,竟已在無聲無息間,達到了這般境界。
「……只是暈過去了。」
慕清靈艱難地補充道。
就在這時,那道素白的身影,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們面前。
天道使化作的『清虛』降臨在白若冰身邊,眼神淡漠,如同在看一場看了千百遍的戲劇。
她手中翻轉,托著一顆通體雪白、散發著柔和道韻的丹藥。
「你現在心神不穩,把這個吃了,以免真的滋生心魔。」
她說著,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,好似一位真正關懷弟子的師尊。
身後,慕清靈與朴算青見狀,張了張嘴。
但在觸及「清虛」那微微撇來的、冰冷的目光後,都瞬間噤聲。
白若冰沒有動,她只是抬起頭,那雙猩紅未褪的眼眸,死死地盯著那顆丹藥。
莫名的,她的心中生出一股詭異的噁心感。
「您……您是天道使大人?」
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,與對眼前這個「師尊」突如其來的陌生感。
「這是你前往問道天梯時,世間研發出的治癒邪魔化的藥物。」
好似是看出來自己莫名的抗拒,『清虛』解釋道。
..........
治癒.....邪魔化?
真是,熟悉卻又陌生的詞彙。
過去她無比渴望的藥物,此刻就這樣放在了她的眼前。
但為什麼?
會有一種發自靈魂的抗拒?
「這……這很珍貴吧,治癒邪魔化什麼的......這世界上真有這樣的藥嗎?」
白若冰的目光從丹藥上移開。
「放心,沒副作用,神通界變化日新月異,這樣的丹藥以後會有很多。」
她俯下身,將那枚丹藥遞到白若冰唇邊,動作輕柔,如同一個值得信賴的長輩。
「像你這樣的苗子,日後對整個神通界會有大用,我不希望你因為這件事而滋生心魔。」
「吃了它,在這裡好生休養,外面不用擔心,其他宗門已經過來支援了。」
白若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、屬於師尊的臉,看著那雙淡漠眼眸里映出的、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。
..........
天道使......在她印象中,就是天道的代言人。
她沒有不信任和不信賴的理由。
擔心猶豫會讓對方不滿。
她張開了嘴,將那枚丹藥吞了下去。
入口即化,一股清涼的暖流順著經脈流遍四肢百骸,那份因強行催動修為而帶來的撕裂感,竟在緩緩平復。
..........
可莫名的,她心中某個窟窿,卻越來越大,越來越黑。
……
三人離開了這片破碎的秘境,只留下白若冰一人,呆呆地望著滿地的屍體。
那個昏厥的青色身影,被三人以關押妖女的名義帶走了。
沒有阻止........
秘境之外,天已微亮。
空間裂縫閃過。
天道宗已經消失在了視野中。
朴算青對著前方的「清虛」長長作揖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敬畏。
「天道使大人,十分感謝您願意接受這個提議。」
他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激動。
「與其將那妖女當作藥材,來回壓榨,不如直接將其命格化作新的神通體系。這樣一來,效用遠比那些產量不穩的藥物划算得多。」
【慕清靈扭曲值+4000】
天道使聞言,只是轉過身,對著他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朴算青感覺後頸一陣發涼。
他連忙低下頭,聲音都帶上了幾分諂媚。
「還……還請您和清虛仙君講清楚,免得她……呃,免得我們兩宗之間,生了嫌隙……」
「我是天道使,不可干涉過多因果。」
「清虛」的聲音無波無瀾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無需讓我來解釋,」天道使打斷了他,目光越過他,望向那雲海翻湧的天際。「讓天下人,給清虛解釋便是。」
「啊……?」
朴算青先是愣了片刻,隨即眼中爆發出恍然大悟的精光,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。
「謝使者指點!」
對啊!
他們又不是在做什麼魔道勾當!犧牲一人,拯救天下蒼生,這是何等的大義!
只要將此事昭告整個神通界,讓所有人都知道,有這麼一個「聖女」,願意為了平息邪魔之禍而獻身。
屆時,民意滔滔,大勢所趨,他清虛就算再護短,再不講理,難道還能與整個天下為敵不成?
想到這裡,朴算青心中一陣快意。
說起來,當初清虛強行壓制「辟邪聖藥」消息流通的理由,現在想來也是莫名其妙。
說什麼【此法不可外傳,有傷天和非救世正道。】,簡直可笑!
無非就是婦人之仁,不捨得自己的弟子罷了。
想到此處。
朴算青側過頭看向一旁神色凝重、始終一言不發的慕清靈,語速飛快地催促道。
「慕宗主!事不宜遲,還請你即刻返回幻宇宗,將此事昭告天下。我等合力,將那妖女的命格化作新的『避邪神通』,此乃拯救蒼生於水火的無上功德!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煽動性。
「遲則生變,萬一讓清虛那個護短的傢伙知曉,從中作梗,我等的一番苦心,可就盡數付諸東流了!」
慕清靈聞言,身體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朴算青,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「清虛」,眉頭緊鎖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什麼可是的!」
朴算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猶豫,只當她是覺得好處不夠,連忙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拋出了籌碼。
「慕宗主,你我兩宗同氣連枝,我朴某人豈會虧待你?這第一批由妖女命格轉化而成的『避邪神通』,我天機閣絕不獨占!我做主,給你幻宇宗五十個先天名額!你門下核心弟子,皆可成為這新神通的第一批受益者!」
五十個名額。
這幾乎是天機閣拿出了近半的利益。
慕清靈的呼吸重了幾分,但她關心的並非此事。
「好。」
她應了下來,目光卻落在了「清虛」懷中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小臉上。
「但在此之前,我要先烙印一份她的記憶。」
「烙印記憶?」
朴算青不解。
「這妖女滿口謊言,心機深沉,她的記憶有什麼可看的?」
「我總覺得……」慕清靈的聲音有些發沉,「她剛剛的樣子很奇怪,像是在刻意隱瞞著什麼。」
她忘不了,姜渡在最後被白若冰擊飛時,臉上那份混雜著解脫與悲哀的詭異笑容。
「好好好,隨你,你快一些便是!」
朴算青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只要不影響大局,他懶得管這些細枝末節。
得到應允,慕清靈不再遲疑。
她停下身形,來到「清虛」面前,恭敬地行了一禮。
「天道使大人,得罪了。」
「清虛」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算是默許。
慕清靈深吸一口氣,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通體澄澈、毫無雜質的空白憶晶。
她指尖靈光流轉,以神識為引,道法為媒,輕輕點在了姜渡的眉心。
微弱的紫光自姜渡識海深處被牽引而出,如同一縷飄忽的煙塵,在慕清靈的引導下,緩緩注入憶晶之中。
整個過程悄無聲息,那枚空白的憶晶,其顏色由澄澈逐漸染上了一層幽深的、難以言喻的混沌色澤,仿佛封存了一片濃縮的、哀嚎的夜。
慕清靈收回手,看著那枚色澤詭異的憶晶,眉頭緊蹙。
這記憶中蘊含的因果與怨力,比她想像中要沉重得多。
「好了,我送你們離開。」
朴算青看著對方迅即的動作,也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兩道空間裂縫打開,一道通往幻宇宗,一道通往天機閣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
在慕清靈進入裂縫的前一刻。
天道使的眼角的餘光撇來,隨後一道無形的虹光襲來。
一個標記,在慕清靈身上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