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雲山之上，暮色四合。
李駝百無聊賴地癱在硬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霉點已經整整一個時辰。
隔壁住著岳星月。
自打陸鈞走了之後，她也就很少離開房門半步。
李駝曾好奇地趴在牆邊聽過幾次，除了偶爾極輕微的器物碰撞聲，什麼也聽不見。
真不知道她整天悶在房間裡搗鼓些什麼。
最讓李駝難受的是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。
和他相熟的幾個，要麼像陸鈞那樣下落不明，要麼也各自關在房間裡禁閉。
「唉……」
李駝又長嘆一聲，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息。
無聊到極致時，他甚至開始整理記憶中的各種功法口訣開始修煉。
李駝不是一個勤快的人，但是事到如今，修煉這個讓他最煩躁的事情，現如今反倒是最好的打發時間的方式。
就在昨天，他居然連續打坐了四個時辰，直到雙腿麻木得站不起來。
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夜色吞沒，房間陷入一片昏暗。
李駝懶得起身點燈，就這麼在黑暗中躺著，聽著自己平穩而乏味的呼吸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咯吱！」
房門被猛然推開，力道之大讓門軸發出刺耳的哀鳴。
李駝一個激靈坐起身來，臉上寫滿了無奈與認命。
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誰，現如今整個雲山之上，只有那個人推門從不敲門，也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。
門口逆著走廊昏暗燈光站立的身影，那人穿著藍白衣裙，裙擺在門外的穿堂風中微微飄動。
林霜今端著一個樸素的木製飯盒，面色冷淡如雲。
她踏進房間，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林霜今是前幾天從朔州調來的，據說是那邊近年來最出色的金衣誅邪使之一。
反正李駝有點杵她。
李駝想起前些天的那個傍晚，他實在憋悶得不行，趁著守備換崗的間隙偷偷溜出房間。
剛走到迴廊轉角，一道劍光毫無徵兆地掠過眼前，冰冷的劍氣刺激得他頸後寒毛倒豎。那柄劍停在他喉前不到一寸的位置，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他僵硬地轉過頭，看見林霜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。
她甚至沒有說一句話，只是用劍尖指了指李駝房間的方向。自那以後，李駝看見她就心裡發怵。
「今天晚飯。」
林霜今將飯盒放在桌上，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。
「喔……」李駝悶悶地應了一聲，磨蹭著從床上爬起來。
飯盒是雲山統一的制式，深褐色的木質表面已經有了不少磨損的痕跡。
李駝打開盒蓋，裡面是一碗糙米飯，一碟清炒時令蔬菜，還有兩塊不大的燻肉。
飯菜還冒著微弱的熱氣，在這雲山冬天的晚上，這點溫度轉瞬就會消散。
李駝拿起筷子，忽然感覺不對勁。
林霜今沒有像往常那樣放下飯盒就離開。
他詫異地抬起頭，發現林霜今竟然在桌邊坐下了，就坐在他對面的那張唯一椅子上。
「你怎麼還不走？」李駝脫口而出，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警惕。
林霜今沒有回答，只是將一直握在手中的長劍輕輕放在桌面上。
「你先吃。」她說。
李駝嚇得一個激靈，猛地站起身來，椅子腿與石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你幹嘛！」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。
林霜今抬眼看他，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中依然清澈冷冽。
她似乎斟酌了一下詞語，才緩緩開口：「我聽其他人說，你和陸鈞很相熟。」
李駝愣住了。
林霜今繼續道：「我想要問問他的事情。」
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李駝注意到，林霜今說這句話時，右手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左側臉頰，雖然動作輕微且迅速，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這個細節。
「陸哥？」李駝試探性地重複，心中的警惕消散了些許。他猶豫片刻，重新坐下，只是身體依然緊繃著，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。
「陸鈞，他是什麼樣的人？」林霜今問得直接。
李駝放下筷子，認真思考起來。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，尤其是面對林霜今這樣的人物。
「陸哥嘛……」李駝斟酌著開口，「長得挺帥，比我帥一些；實力很強，比我強一些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，他忽然感覺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降低了幾分。
抬眼看去，林霜今的眼神逐漸變得不善，那目光像是能凝出冰碴子。
李駝打了個寒顫，連忙話鋒一轉。
「我是說，陸哥這個人，嗯……怎麼說呢，有點嫉惡如仇。」他正色道，「特別是在斬殺妖魔這件事上，他有很大的執念。這應該和他以前的經歷有關——雖然他從沒詳細說過，但我們都知道，陸哥的家人好像是被妖魔害死的。」
林霜今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，但沒有打斷。
李駝嘆了口氣，「在斬殺妖魔和與妖魔勾結者這件事上，陸哥有時候確實……有點過激。為此他違反誅邪司規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」
林霜今靜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霜花紋路。
「但是，」李駝話鋒又一轉，「陸哥也不是百無禁忌的人。他對普通百姓，對正常人，其實挺寬容的。」
氛圍有些凝固。
林霜今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李駝以為她不會再說話，已經開口吃飯了。
「哦。」林霜今輕輕吐出一口氣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她站起身，拿起桌上的長劍：「謝謝。」
「不……不客氣。」李駝有些侷促地跟著站起來。
林霜今走到了門口，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囈語聲輕輕道：「那一巴掌……他為什麼打我？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：「說我『不分青紅皂白』……我哪知道發生雲州發生這些事情……」
「等他回來，便不計較了……吧。」
……
李駝站在桌邊，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，又看看桌上已經微涼的飯菜，忽然覺得這雲山的夜晚，似乎沒那麼難熬了。
「陸哥，你現在在哪兒呢？」李駝喃喃自語。
窗外，雲山的夜越來越深，霧氣從山谷中升騰而起，逐漸籠罩了整個山峰。
……
而此刻，遠在數千里之外的說朔州州邊境，一場大雨正傾盆而下。
陸鈞身著大氅，無數雨點紛紛避開他的周身。
陸鈞臉上露出一抹森然，看向下方濃郁的叢林。
「氣息就是在這裡消失了……虛界入口莫非是在這裡？」
「真是難尋，還是全部毀了吧。」
陸鈞抬手，原本就昏沉黑暗的天空更加昏沉了。
一坨巨大的龐然大物衝破了雨雲層，夾雜著無邊的熾熱和偉力，重重朝著陸鈞下方落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