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快,石子更快。
它想攻擊,卻總是在蓄力的瞬間,被一顆突如其來的石子打斷。
整個戰場,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。
不可一世的千年老妖,被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病秧子,用幾塊破石頭,戲耍得團團轉。
它就像一隻被頑童用彈弓戲耍的笨重野牛,空有一身蠻力,卻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「蘇林,它要過來了。」
霍靈曦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。
她推著輪椅,按照蘇林的指示,在戰場邊緣靈活地移動著,躲避著六翅蜈蚣每一次瘋狂的反撲。
「嗯,看到了。」
蘇林應了一聲,又是一塊石頭飛出,精準地砸在蜈蚣的一隻眼睛上,綠色的汁液爆開。
其他人,全都看傻了。
張啟山握著槍,手指扣在扳機上,卻遲遲沒有開火。
他不知道該瞄準哪裡。
或者說,他知道,自己就算開槍,也只是在浪費子彈。
二月紅扶起一個受傷的夥計,看著遠處那道在戰場上閒庭信步般的輪椅身影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「這……這才是真正的……運籌帷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?」
吳老狗喃喃自語,他身邊的細犬,早已經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,瑟瑟發抖。
這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。
他們見過飛檐走壁的高手,見過力能扛鼎的猛士,也見過蘇林那神鬼莫測的雷法和點化神鳥的手段。
可眼前這一幕,給他們帶來的衝擊,是另一種層面的。
那是一種絕對的,碾壓式的,智謀與力量的結合。
他甚至,都不需要站起來。
「吼——!」
六翅蜈蚣徹底被激怒了。
它不再理會那些小石子,任由它們打在自己身上。
它龐大的身軀猛地蜷縮,然後如同彈簧般,驟然彈出。
六隻肉翼全力扇動,速度提升到了極致。
這一次,它用上了自己最原始,也最強大的武器。
它的身體!
它要用自己這副刀槍不入的龐大身軀,將那個輪椅,連同上面的人,一起撞成肉泥!
看著那道如同黑色閃電般衝來的巨大身影,霍靈曦臉色一變。
她猛地停下輪椅,雙手拔出腰間的短刀,交叉護在蘇林身前。
她的眼神,冰冷而決絕。
「吼!」
六翅蜈蚣咆哮著,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,筆直地沖向角落裡的蘇林。
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,仿佛要將前方的所有阻礙,都碾成齏粉。
「佛爺!」
「小心!」
遠處的九門眾人,發出一陣驚呼。
「集火!掩護蘇先生!」
張啟山最先反應過來,他對著那道黑色的洪流,厲聲下令,同時扣動了扳機。
「砰砰砰!」
殘存的親兵和夥計們,也紛紛舉槍射擊。
密集的火舌,交織成一道火力網,試圖阻攔那頭怪物的腳步。
可這一切,都是徒勞。
子彈打在它那堅硬的甲殼上,除了濺起一連串的火星,再無任何作用。
輪椅前,霍靈曦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猙獰頭顱,銀牙緊咬。
她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就算死,也要在這畜生身上,留下兩道口子。
就在這時,一隻溫熱的手,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蘇林的聲音,從她身後傳來。
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,仿佛沒睡醒的語調。
「停火。」
他抬起另一隻手,對著張啟山的方向,隨意地擺了擺。
「別把我的內丹,打碎了。」
話音落下。
槍聲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張啟山保持著舉槍的姿勢,臉上的表情凝固。
吳老狗張大了嘴,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就連躺在地上,奄奄一息的陳皮阿四,都因為這句話,被氣得又咳出了一口血。
都什麼時候了?
那怪物都衝到臉上了!
你還在想著你的內丹?
那玩意兒,比你的命還重要嗎?
霍靈曦也愣住了,她回頭,看著蘇林那張平靜的臉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六翅蜈蚣可不會給他們發愣的時間。
它的速度沒有絲毫減慢。
轉眼之間,那張血盆大口,已經近在咫尺。
腥臭的風,吹亂了霍靈曦額前的髮絲。
她沒有再猶豫,深吸一口氣,握緊雙刀,就要迎上去。
「別動。」
蘇林的聲音里,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他握住霍靈曦持刀的手腕,不容反抗地,將她輕輕拉到了自己的身後。
霍靈曦只覺得手腕一熱。
他的手,很涼。
但掌心,卻仿佛有一團火,燙得她心尖一顫。
她被那股力量帶著,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,站在了蘇林的身側。
「這種粗活。」
蘇林看著前方那張幾乎要貼到臉上的猙獰巨口,輕聲說道。
「男人來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他,從輪椅上,緩緩地站了起來。
動作並不快,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遲緩。
但,他站起來了。
筆直地,站了起來。
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,因為這個動作,從他的肩頭滑落,悄無聲息地掉在輪椅上。
露出了裡面那身單薄的絲綢睡袍。
他看起來依舊消瘦,依舊蒼白。
可在場的所有人,卻都感覺到了。
有什麼東西,不一樣了。
一股雖然微弱,卻精純到了極致,古老到了極致的氣息,從他那單薄的身體裡,散發了出來。
那不是凡人的氣息。
那是屬於「天師」的氣息。
是俯瞰眾生,執掌雷罰,言出法隨的,天地之威。
「吼……?」
正以雷霆之勢衝來的六翅蜈蚣,龐大的身軀,猛地一滯。
它那八隻猩紅的複眼之中,第一次,出現了除了暴虐和嗜血之外的情緒。
是茫然。
是困惑。
以及,一絲來自血脈深處,來自靈魂本能的……畏懼。
它不明白。
為什麼眼前這個看起來弱小無比的人類,會給它一種面對天敵,面對浩瀚天威的錯覺?
就是這一剎那的遲疑。
給了蘇林足夠的時間。
他抬起眼,那雙總是半睡半醒的眸子,此刻清亮如水,深不見底。
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六翅蜈蚣,看著那顆在它頭顱深處,散發著誘人能量的赤紅內丹。
他嘴角微微一揚。
然後,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