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陪伴了元蒙大將一生,飲血無數的百鍊精鋼巨劍。
從中斷裂。
上半截劍身打著旋飛了出去,「噹啷」一聲掉落在遠處的金元寶堆里。
下半截,還握在金甲屍王的手中。
金甲屍王低頭,看了一眼手中的斷劍。
它那沒有神智的赤紅眼眸中,那股茫然,變得更加濃郁。
它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,仿佛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。
周圍,那些正在與九門眾人廝殺的骷髏陰兵,動作也為之一滯。
它們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君王的情緒波動。
整個戰場的節奏,因為這一幕,出現了詭異的停頓。
蘇林緩緩收回手,甚至還用另一隻手,輕輕彈了彈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那副嫌棄的模樣,仿佛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。
他轉過身,看向還靠在牆上,一臉呆滯的張啟山。
他伸出手。
「還能站起來嗎?」
張啟山看著那隻向自己伸來的手,那隻手蒼白、修長,骨節分明,看起來沒有絲毫力量。
可就是這隻手,剛剛,用兩根手指,夾斷了一柄巨劍。
張啟山沉默了片刻,握住了蘇林的手。
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,他借著這股力,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「多謝蘇先生。」張啟山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他看著蘇林的背影,在這一刻,這個總是病懨懨,需要女人攙扶的身影,比他見過的任何神佛,都要高大。
「佛爺,您沒事吧?」副官和二月紅等人連忙圍了過來。
「我沒事。」張啟山搖了搖頭,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蘇林。
蘇林沒有再理會他們。
他重新轉過身,面向那頭還處於茫然狀態的金甲屍王。
然後,他邁開了腳步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他緩緩地,朝著那頭曾經讓九門陷入絕望的怪物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,甚至還帶著幾分閒庭信步的懶散。
可隨著他每向前邁出一步,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,就強盛一分。
那不是力量的提升,也不是氣血的沸騰。
而是一種源自靈魂,源自位格的威壓。
古老、浩瀚、至高無上。
那是屬於「天師」的威壓。
是銘刻在天地法則之中,專門克制一切陰邪鬼祟的,至高權柄。
霍靈曦站在不遠處,她雙手緊緊握在一起,清冷的眸子裡,亮得驚人。
她看著那個一步步走向屍王的背影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。
這世間,再沒有比他更挺拔的身影了。
金甲屍王也感受到了這股威壓。
它那遲鈍的思維無法理解這到底是什麼。
但它能感覺到,那是恐懼。
一種來自靈魂本源,無法抵抗的恐懼。
就像是老鼠遇到了貓,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。
那是天敵。
「吼……」
金甲屍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,這一次,聲音里不再是狂暴和殺戮,而是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畏懼。
它,竟然後退了。
金甲屍王退了一步又一步。
它手中的半截斷劍,因為手臂的顫抖,而發出「嗡嗡」的輕鳴。
這一幕,讓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那頭刀槍不入,連張大佛爺都無法匹敵的千年屍王。
竟然,在害怕?
它在害怕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贅婿?
「這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吳老狗喃喃自語,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碾壓。
「血脈壓制……」
二月紅死死地盯著蘇林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。
「不,不是血脈壓制。是……是更高層次的東西,是來自靈魂的恐懼!」
張啟山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。
他知道,自己即將見證的,或許是窮盡一生都無法理解的畫面。
蘇林在距離屍王不到五米的地方,停下了腳步。
他看著那頭不斷後退的怪物,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懶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漠。
那是神明俯瞰螻蟻的淡漠。
「身為軍人,戰死沙場,馬革裹屍,本是榮耀。」
蘇林的聲音很平淡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墓室。
「死後不得安息,被人煉成妖魔,為禍人間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屍王身上那套象徵著榮耀的黃金鎧甲,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「可悲。」
金甲屍王似乎聽不懂他的話。
但它能感覺到,眼前這個人類身上的氣息,讓它發自內心地想要逃離,想要臣服。
它又退了一步。
「念你生前也曾是保家衛國的一代將主。」
蘇林抬起眼,那雙清亮的眸子,仿佛能洞穿千年的時光,看到這具乾屍生前的模樣。
「我,給你一個體面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蘇林那總是帶著幾分倦意的聲音,驟然變得威嚴、肅殺。
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王,在頒布不容違抗的敕令。
「跪下!」
簡簡單單的兩個字。
卻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最根本的法則。
一股無形的,沉重如山嶽般的巨力,憑空出現在金甲屍王的雙肩之上。
「吼——!」
金甲屍王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。
它不想跪。
它身為一代大將的驕傲,它身為千年屍王的尊嚴,讓它瘋狂地抵抗著這股力量。
它腳下的青石地面,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巨力,寸寸龜裂。
「咔嚓!」
「咔嚓!咔嚓!」
一連串密集的骨骼碎裂聲,從它的雙膝處傳出。
那是它的膝蓋骨,在與那股無形的力量對抗中,被硬生生壓碎的聲音。
可即便如此,它依舊頑強地站著。
蘇林看著它,眉頭微皺。
「冥頑不靈。」
他抬起手,食指對著金甲屍王,遙遙一點。
「敕!」
又是一個字。
那股壓在金甲屍王身上的無形巨力,瞬間暴漲了十倍不止!
「轟——!」
金甲屍王再也無法抵抗。
它那高大、魁梧的身軀,猛地一矮。
兩隻被壓得粉碎的膝蓋,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地面上。
碎石飛濺。
它,跪下了。
不僅如此。
它那顆高傲的頭顱,也不受控制地緩緩低下。
手中的半截斷劍,「噹啷」一聲掉落在地。
那姿態,卑微到了極點。
就仿佛一個犯了錯的臣子,在向自己的君王,俯首認罪。
這一跪。
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。
「咔噠。」
「咔噠,咔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