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藉的雪地上,散落著一地彈殼和冰蟾殘破的甲殼碎塊。
夜風颳過,帶起一陣細密的冰沙。
齊鐵嘴將那顆拳頭大小的幽藍內丹咽下肚。
極寒之物入喉,他沒覺得冷,原本被雪風颳得青紫的麵皮上,反而泛起一層詭異的酡紅。
白蒙蒙的熱氣順著他破棉袍的領口直往上竄,活脫脫一個剛出籠的白面饅頭。
他佝僂著腰,兩手在胸前抱緊作揖,衝著蘇林的背影連連點頭。
「多謝蘇先生賞!老八我這輩子跟定您了,就算您讓我上刀山下火海,我也……」
表忠心的話還沒說完,聲音被死死卡在氣管里。
一團刺眼的幽藍寒光從他胃部炸膛般爆出。
史前生物蟄伏萬年的極寒本源霸道無匹,根本不是這具剛經丹藥洗髓的肉體凡胎能消化的。
齊鐵嘴身上的布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硬化,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脆響。
一層慘白的堅冰順著他的下巴往上爬,眨眼間蓋住大半個臉頰。
齊鐵嘴上下兩排牙齒瘋狂磕碰,眼白翻起,身子直挺挺朝後倒下。
張啟山靠在冰蟾殘破的甲殼旁,單手撐著膝蓋換氣。
聽見動靜,他腰背發力,一步跨出,右手探出扣住齊鐵嘴的肩膀。
手指剛觸碰那件破布長袍,徹骨的冰霜便順著布料反撲,死死咬住張啟山的小臂。
那股寒意帶著極強的侵略性,企圖將沿途一切生命體凍斃。
經脈里窮奇血脈激盪,紅黑相間的煞氣透體而出。
張啟山催動全身功力逼退這股外來寒氣。
兩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狹窄的半空廝殺。
空氣里傳出冰層撕裂的尖銳摩擦聲。
張啟山抵擋不住這股史前殘留的反衝力,腳步踉蹌連退兩步。
皮靴將下方的堅冰踏碎,踩出兩個深坑。
他抬起右手,整個手背覆蓋著一層剔透的厚冰。
他拔出軍刀用刀柄去砸,火星四濺,冰面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休整的親兵圍攏過來,步槍端平。
看見張啟山的慘狀,眾人喉結上下滾動,下意識往後退出半步。
剛靠著肉搏斬殺冰蟾積攢起來的那點傲氣,被這刺骨寒意碾得粉碎。
齊鐵嘴被徹底封死在一塊人形堅冰之中。
胸膛的起伏停滯。
他的頭髮、眉毛皆化作白霜,生機正被快速剝離。
霍靈曦站在不遠處,手中捏著一塊乾淨的錦帕,眼神冷漠地看著這一幕。
在她眼裡,除了夫君,這些人的生死根本無關痛癢。
蘇林仰頭將杯底最後一口溫茶喝乾。
霍靈曦上前一步,接過茶杯拋入雪堆。
蘇林轉過身,邁步走到那塊人形冰雕前。
「區區一隻史前爬蟲的殘餘本能,也敢當著我的面逞凶。」蘇林聲音不高。
沒有結印,沒有施法。
蘇林右手抬起,食指前探,穩穩落在冰雕眉心正中位置。
一抹璀璨的金光自他指尖迸發。
沒有勢均力敵的拉扯。
史前凶獸留下的極寒力量,撞上天師一脈至高無上的本源真氣,潰不成軍。
堅固的冰層化為齏粉。
幽藍光芒被霸道的金光強行碾碎,變成大團白霧升騰散去。
親兵們睜大雙眼盯著蘇林的動作,手背青筋暴起。
金色真氣長驅直入,順著眉心鑽進齊鐵嘴體內。
真氣沿著奇經八脈遊走。
那些在經脈里四處破壞的狂暴寒氣被這股力量驅趕、壓縮,硬生生捶打成溫順的精純靈力,沉入氣海深處。
齊鐵嘴嘴巴張大,吐出一口濃如實質的白氣。
那口白氣落地,在冰面上腐蝕出一個臉盆大小的坑洞。
他雙腿彎曲連打六個哆嗦,隨後腳跟重重踩在冰面上。
他睜開眼,雙瞳透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。
「成了?」張啟山甩掉手背融化的水漬,出聲發問。
齊鐵嘴沒答話。
他反手探進布滿寒霜的褡褳,摸出那個在山谷里一直亂轉的八卦羅盤。
借著體內天師真氣拓寬的經脈,配合極寒內丹的特殊屬性,他左手托盤,右手食指撥動天干地支盤面。
「陰陽順逆妙難窮,二至還鄉一九宮。若能了達陰陽理,天地都在一掌中。」齊鐵嘴念誦口訣。
銅環轉動的機括聲清脆入耳。
磁場干擾被徹底化解。
細長的指針連著抖動三下,最終穩穩停在六十四卦的某一個固定刻度上。
張啟山長出一口氣,親兵們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。
齊鐵嘴單膝跪地,將護法金剛留下的獸皮地圖平鋪。
他拿著羅盤比對方位,左手食指按住地圖邊緣那個巨大紅圈的內部,指甲在羊皮卷上重重劃下一道摺痕。
「就是這。」齊鐵嘴站起身,收好羅盤,「這裡的地磁是活的,普通羅盤進了山谷就是個瞎子。這內丹里的千年寒氣正好壓住了亂竄的龍脈風水!外圍的迷魂陣破了,這條路直通紅圈坐標。」
壓抑的歡呼聲在隊伍里散開。
先前迷失方向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張啟山轉身,視線掃過眾人:「收拾裝備,檢查彈藥,兩分鐘後拔營!」
隊伍的行進速度提升一倍。
齊鐵嘴走在最前面領路,內丹改造後的體質讓他在極寒風雪中連防寒服的拉鏈都沒拉滿,整個人冒著熱氣。
張啟山握著軍刀,跟在蘇林身側。
「蘇先生,那張圖上畫著紅圈的地方,金剛們稱之為『神域』禁區。」張啟山看著四周變暗的天色,匯報情況。
蘇林看著霍靈曦把手縮進袖口,指尖送過去一道溫和的真氣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神域?一群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起的名字。那只是一座牢房。」
「牢房?」張啟山接話。
「關押那條老狗的籠子罷了。」蘇林回應。
張日山扛著機槍走在隊伍末尾。
這片崑崙深處安靜得出奇。
除了皮靴踩在積雪上的沙沙聲,連風聲都聽不見。
周圍的山勢走向越來越古怪,高聳的冰峰一柄柄直插雲霄,將本就微弱的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張啟山握緊刀柄,視線掃過四周錯落的冰峰。
他的心跳比平時慢了半拍,這是一種經歷無數生死後磨礪出的直覺。
「它」組織的那個日本陰陽師在長沙布下殺局,絕不是簡單的試探。
他們比九門更早知道崑崙深處的秘密。
那兩名在半空被蘇先生隨手抹除的使徒,僅僅是探路的前鋒。
真正的麻煩,已經在那個所謂的神域禁區里等著了。
前方地勢陡然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