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衍宗從血池後方的黑暗中走出來。
他的下半身徹底喪失了人類的結構。
從腰胯以下,骨骼與肌肉被漆黑的觸鬚替代。
根根插入石板縫隙。
連接著血池中那顆仍在搏動的邪神心臟。
他像一棵扎了根的枯樹。
不。
更像一塊嫁接在心臟上的腐肉。
張衍宗舉起雙手。
乾枯的手臂上青筋炸裂。
黑色的高維紋路順著血管蔓延至指尖。
他的左眼渾濁蒼老。
右眼卻是一顆血紅豎瞳。
瞳孔里是深淵的混沌。
「三百年。」
張衍宗聲音嘶啞。
帶著不屬於人類聲帶的共振音。
「三百年前我繼任大長老。」
「在這座爛樓下面守著這顆心臟。」
「看著族人一個接一個發瘋、痴傻、夭折。」
「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?」
他死死盯著蘇林。
「天師大人?」
張啟山握緊了軍刀。
蘇林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血池邊緣。
低頭看著那顆漆黑的心臟。
心臟表面每搏動一次,就從銅管中抽走火麒麟的一口精血。
金色的液體被黑色的組織吞噬。
張衍宗往前挪了半步。
連接他下半身的觸鬚在石板上留下粘稠的拖痕。
「你一萬年前把這個東西釘在這裡。」
「讓我們張家世代看守。」
「可你給了我們什麼?」
「一個會讓後代變成白痴的血脈詛咒。」
「一座走不出去的爛山溝。」
「還有一句世代守門的空話。」
張衍宗放聲大笑。
笑聲在古樓底層的穹頂下反覆迴蕩。
「守門!」
「哈哈哈!」
「我們給你守了一萬年的門!」
他猛然收住笑聲。
表情從癲狂變成陰鷙。
「夠了。」
張衍宗的右眼血色豎瞳驟然收縮。
一股濃稠的高維重力場從他體內爆發。
「嗡——」
沉悶的低頻共振擊穿了整個底層空間。
張啟山首當其衝。
他感覺有一座山壓在脊背上。
膝蓋彎曲。
軍靴底的鋼板嵌進石板。
窮奇煞氣剛湧出體表,就被一股更高維度的力量碾回去。
張日山和二十名親兵齊刷刷倒地。
不是跪。
是趴。
四肢被釘在地面上。
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齊鐵嘴直接拍到了地上。
半張臉貼著冰冷的石板。
他聽見自己肋骨咔嚓響了一聲。
霍靈曦催動太陰玄水珠。
幽藍色的光罩在她身周撐開。
但光罩在重力場的擠壓下瘋狂變形。
裂紋肉眼可見地擴散。
她咬牙硬扛。
月白旗袍的下擺被壓力帶起的氣流撕裂。
張衍宗居高臨下。
看著匍匐在地的九門眾人。
面容扭曲。
「看到了嗎?」
「這就是高維的力量。」
「你們引以為傲的窮奇血脈,在真正的神力面前,連螞蟻都不如。」
張衍宗把目光投向蘇林。
蘇林站在重力場的中心。
風衣不動。
頭髮不亂。
腳下的石板連一條裂紋都沒有。
那股足以碾碎凡人骨骼的高維重壓。
在距離他體表三寸處自動分流。
像溪水繞過一塊頑石。
不是被擋住了。
是不敢靠近。
張衍宗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「你……」
蘇林抬起頭。
他看向張衍宗。
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
掃過那些翻湧的觸鬚。
掃過那隻血紅豎瞳。
掃過與邪神心臟融為一體的腰胯。
蘇林開口了。
「縫了半條胳膊上去,就以為自己是神了?」
語氣極其平淡。
「你連那顆心臟是什麼東西都沒搞明白。」
張衍宗面容扭曲。
蘇林邁開步子。
繞著血池緩緩走動。
他甚至沒有釋放任何氣息。
只是走路。
「這顆心臟是深淵主體最後的本源容器。」
「它的確蘊含著足以逆轉生死的禁忌能量。」
蘇林停下腳步。
「但凡人的肉身,根本不是容器。」
「你以為你在融合它?」
蘇林看著張衍宗腰部以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黑色觸鬚。
「它在吃你。」
張衍宗瞳孔劇縮。
「一派胡言!」
張衍宗暴喝。
高維重力場驟然加壓。
古樓底層的石板大面積龜裂。
火麒麟懸掛的鐵鏈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。
張啟山的軍刀被重力壓彎。
刀身出現裂痕。
張衍宗的右臂憑空暴漲了一圈。
黑色的角質層覆蓋了整條手臂。
指尖化作五根彎刀般的骨刺。
「我花了三百年研究這顆心臟。」
「每一根觸鬚,每一滴聖血,我都了如指掌!」
張衍宗揮動變異的右臂。
一道漆黑的弧光斬向蘇林。
弧光裹挾著深淵本源的腐蝕法則。
所經之處,空氣直接碳化。
石板氣化。
連光線都被吞噬。
蘇林沒有拔劍。
他甚至沒有抬手。
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。
弧光擦著他的耳側掠過。
打在身後的青銅壁板上。
整面壁板當場融穿。
露出後方的岩層。
「你的力氣還不如那截斷手。」
蘇林轉回頭。
張衍宗面色鐵青。
他瘋狂催動體內與心臟的連接。
更多的觸鬚從血池中暴漲而出。
攀上他的腰。
纏上他的胸。
裹住他的脖子。
張衍宗的身體在極速膨脹。
三米。
五米。
八米。
他的人類特徵正在飛速消退。
皮膚被角質層替代。
脊柱彎曲變形。
肋骨外翻刺破胸腔。
那隻血色豎瞳瘋狂擴張。
幾乎占據了半張臉。
他不再是人。
是一團以人為骨架、被深淵穢物強行填充的畸變肉塔。
「天師!」
張衍宗嗓音完全變成了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。
「我要撕碎你的肉身!」
「奪取你的本源!」
「我才是被選中的那個人!」
他整個身軀猛地前傾。
連接心臟的觸鬚齊齊斷裂。
八米高的畸變肉塔脫離血池。
裹挾著毀滅性的高維重壓。
朝蘇林撲壓而來。
蘇林站在原地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血池中那顆仍在跳動的心臟。
心臟表面的裂口更大了。
裡面那隻猩紅豎瞳收縮成一條縫。
不是在看蘇林。
是在看張衍宗的背影。
蘇林看懂了。
心臟主動切斷了與張衍宗的連接。
它在棄子。
讓這個不知死活的凡人去消耗天師。
而它自己。
正在暗中積蓄被火麒麟金血催熟的禁忌能量。
等待時機。
蘇林嘴角微動。
「還是老一套。」
他終於抬起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併攏。
掌心金光暴漲。
太上道印浮現。
蘇林聲音穿透了張衍宗製造的所有噪音。
「你說守了一萬年的門。」
「可你們張家有人死在了甬道里。」
「他們比你配。」
金光陡然刺目。
整個古樓底層被照亮。
而血池深處那顆心臟的裂縫中。
一絲極其幽微的金色光點正在生長。
那不是蘇林的力量。
是火麒麟的金血在心臟內部凝聚成的異變體。
一滴足以逆轉生死的禁忌之血。
正在邪神心臟最深處悄然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