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牆上。
李寒衣看著那鍋中翻滾的紅湯,看著那一片片在湯汁中沉浮的鮮嫩肉片,聞著那仿佛能勾魂奪魄的霸道香氣。
她下意識地,咽了一下口水。
一個無比嚴肅的問題,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。
是劍仙的尊嚴重要,還是……下去蹭頓飯重要?
「湯要涼了。」
李君臨的聲音不咸不淡地從院中傳來,他沒有抬頭,只是夾起一片燙好的九孔玉藕,放進自己碗裡。
牆頭上那片白色的衣角,僵硬了片刻。
下一息,一道白影從天而降,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石桌旁唯一的空位上。
李寒衣面無表情地坐下,拿起桌上備好的一副碗筷,動作不見絲毫煙火氣。
然後,她以一種與那清冷氣質完全不符的速度,閃電般地夾起一塊剛剛燙熟的雪龍牛肉,塞入口中。
牛肉入口的瞬間,她那雙冷若寒星的眸子,極快地亮了一下。
好吃。
好吃到讓她想把舌頭也吞下去。
於是,她伸出了第二筷,第三筷……
院子裡,四個人圍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火鍋,吃得熱火朝天,再無一人說話。
只有筷子在鍋中交鋒的清脆聲響,此起彼伏。
……
次日,雪月城,城主府,帳房。
這裡不再是往日那般堆滿了發霉帳本的沉悶所在。
上好的紫檀木桌案,擦拭得一塵不染。
牆角燃著頂級的龍涎香,香氣清雅,提神醒腦。
蕭瑟依舊穿著他那件價值千金的狐裘,慵懶地斜靠在太師椅上。
他單手支著下巴,另一隻手的手指,在面前那架金絲楠木打造的黃金算盤上,行雲流水般地撥動著。
算珠撞擊的聲音,清脆悅耳,富有節奏,竟如同高山流水般的琴音。
他正式入駐了這裡,成為了雪月城有史以來最尊貴,也最懶散的財務總管。
「砰!」
帳房厚重的木門,被一股巨力粗暴地踹開。
一道火紅的身影,如同旋風般闖了進來。
來人正是司空千落。
她提著那杆銀月槍,一張俏臉因為怒氣而漲得通紅,杏眼圓睜,死死地瞪著那個悠哉悠哉的「奸商」。
「蕭瑟!你給我滾出來!」
她怒喝道。
自己的父親,堂堂槍仙司空長風,竟然把雪月城最重要的財務大權,交給了一個來路不明,滿身銅臭味的客棧老闆?
這簡直是奇恥大辱!
蕭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他的手指依舊在算盤上撥動,嘴裡吐出一連串數字。
「上月採買藥材,虛報一成,虧空三百二十兩。」
「守閣弟子月例,錯發三十人,溢出六百兩。」
「後廚食材損耗,高於標準兩成,其中貓膩,至少五百兩……」
司空千落看他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,更是火冒三丈。
「你聽沒聽見我說話!」
她手腕一抖,銀月槍發出一聲嗡鳴,槍尖化作一道寒星,直直刺向蕭瑟面前那本攤開的帳冊!
她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個下馬威!
眼看那鋒利的槍尖就要將帳冊刺個對穿。
蕭瑟頭也未抬。
他撥動算盤的手指,在最後一顆算珠上,輕輕一彈。
「叮!」
一顆黃澄澄的算珠,脫離了算盤的框架,帶著一道破空之聲,精準無比地迎上了那刺來的槍尖。
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之聲響起。
司空千落只覺得一股巧妙至極的力道,從槍尖傳來。
那力道不大,卻剛好卸去了她槍上所有的力道,還帶著一股反震之力,讓她握槍的手臂一陣發麻。
銀月槍的槍尖,在距離帳冊不到半寸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,兀自嗡鳴不休。
蕭瑟終於算完了最後一筆帳。
他放下算盤,緩緩抬起頭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倦意的桃花眼,平靜地看著滿臉錯愕的司空千落。
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。
「黃金算盤,純手工打造,市場價三十兩,打壞了要賠。」
「這本是雪月城三十年的總帳,孤本,被你弄髒了,我修復起來很麻煩,手工費五十兩。」
他頓了頓,懶洋洋地補充了一句。
「大小姐,你賠嗎?」
「我……」
司空千落被他這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。
她看著那顆已經落回算盤框架內的算珠,又看了看蕭瑟那張雲淡風輕的臉,一口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她收回長槍,本想再放幾句狠話,目光卻不經意間,落在了蕭瑟那專注算帳的側臉上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,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留下一片陰影。
那副認真而精明的模樣,竟……竟讓她覺得有那麼一絲絲的好看。
司空千落的臉頰,沒來由地一熱。
她跺了跺腳,哼了一聲,轉身跑了出去。
從此以後,這間帳房,便成了雪月城最熱鬧的地方。
司空千落幾乎每天都會來「找茬」。
有時是「不小心」打翻了墨水。
有時是「一激動」把算盤掃到了地上。
而蕭瑟,總能用他那張毒舌,和一手出神入化的算盤技巧,輕描淡寫地化解一切。
兩人就在這一來一回的日常互懟中,消磨著時光。
只是,有人歡喜有人愁。
與蕭瑟這邊的「輕鬆」日常相比,雷無桀的日子,堪稱人間地獄。
蒼山之巔。
雲霧繚繞,寒風刺骨。
「鐺!鐺!鐺!」
兩柄長劍碰撞的聲音,密集如雨點。
一道紅色的身影,一次又一次地被擊飛,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,衝鋒。
李寒衣面若冰霜,手中握著那柄普通的聽雨劍。
她沒有動用任何內力,僅僅是憑藉著對劍術最純粹的理解,便將雷無桀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。
「出劍太慢!」
「破綻百出!」
「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!」
她一邊出劍,一邊冷聲呵斥。
她覺得,自己這個弟弟,在李君臨面前實在是太丟人了。
身為劍仙的弟弟,竟然連基本的劍招都用得一塌糊塗!
她要親自調教!
「啊——!」
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,雷無桀再次被一劍拍飛,像個破布娃娃一樣,滾出了十幾丈遠。
他的慘叫聲,在空曠的山谷間,久久迴蕩。
是夜,蒼山別院。
雷無桀鼻青臉腫,一瘸一拐地挪回了院子。
他撲通一聲,抱住了正在院中賞月的李君臨的大腿,哭得涕泗橫流。
「李大哥!我不想練劍了!」
「我姐姐她不是人!她是個魔鬼!」
李君臨低頭,看著這個白天被揍得不成人形,晚上就來找他哭訴的少年,有些好笑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剛烤好的,還冒著熱氣的叫花雞,撕下一隻油光鋥亮的大雞腿,塞進了雷無-桀手裡。
「吃吧。」
雷無桀一邊哭,一邊接過雞腿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李君臨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一種充滿「鼓勵」的語氣說道。
「挺好的,我看你今天比昨天多撐了十招。」
「這說明什麼?」
「說明你很抗揍,是個練武奇才。」
雷無桀含著一口雞肉,愣住了。
好像……是這麼個道理?
在這種白天挨揍,晚上加餐的高壓訓練下,雷無桀的劍術和火灼之術,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,突飛猛進。
他的抗擊打能力,更是被直接點滿。
城主府的帳房內,蕭瑟透過窗戶,看著遠處那個鼻青臉腫,卻依舊在狼吞虎咽的紅衣少年,嘴角微微抽動。
他默默地撥動了一下算盤。
還好,還好自己只是算算帳,動動嘴皮子。
跟那個魔鬼訓練比起來,這帳房簡直就是天堂。
就在這時,兩個負責灑掃的侍女,提著燈籠從窗外走過,她們的議論聲,清晰地傳了進來。
「聽說了嗎?再過幾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百花會了。」
「是啊,不知道今年,又會有哪家的絕色佳人,摘得花魁的頭籌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