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夢殺僵硬地跪在地上,渾身浴血,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跪在自己面前,淚流滿面的紅衣少年。
那張年輕的面孔,既熟悉又陌生,那一聲「爹」,讓他早已麻木的心,狠狠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乾裂的嘴唇蠕動著,想要問些什麼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喉嚨里滿是血腥的鐵鏽味。
蕭瑟、唐蓮和無心也走了過來,他們站在不遠處,靜靜地看著這跨越了十幾年生死的重逢。
戰場上的硝煙還未散盡,可這片小小的土丘上,卻只有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哭泣聲。
李君臨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去上演父子情深的戲碼。
他從空中落下,腳步無聲,卻打破了這份短暫的溫情。
「行了,別哭了。」
他的話語平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,卻讓雷無桀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雷無桀猛地回頭,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君臨。
「我才剛見到我爹!」
「我們走不了!」
他好不容易才見到自己的父親,活生生的父親,他怎麼可能現在就離開。
李君臨沒有理會他的抗議,只是走到他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他沒死,這就夠了。」
「我們還有下一個場子要趕。」
說著,他的目光越過雷無桀,落在了蕭瑟的身上。
蕭瑟的心臟,在那一刻,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,該輪到他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。
雷無桀還想再說些什麼,李君臨卻不給他機會了。
「以你現在的狀態,留在這裡也只是給你爹添亂。」
「想讓你爹真正活下去,就跟我走。」
李君臨的手搭在了雷無桀的肩膀上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,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「不……」
雷無桀掙扎著,伸出手,想要抓住雷夢殺的衣角,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空。
李君臨另一隻手按在了那張漆黑的卡片上。
那股吞噬一切的混沌氣息,再次瀰漫開來。
巨大的黑色漩渦,在五人腳下憑空出現,緩緩旋轉。
雷夢殺掙扎著想要站起來,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被捲入那詭異的黑洞,目眥欲裂。
「桀兒!」
他發出了沙啞的,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可那聲音,連同他們的身影,都被那無盡的黑暗,徹底吞沒。
……
天啟城,東門法場。
陰沉的天,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雲層,透不出一絲光亮。
冷風卷著塵土,吹過空曠的廣場,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意。
數萬名百姓,將法場圍得水泄不通,他們伸長了脖子,踮著腳,黑壓壓的人頭攢動,卻詭異地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。
整個法場,都籠罩在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之中。
高高的監斬台上,一名身穿官服的年輕人,手持著監斬令牌,他的面色蒼白,嘴唇緊抿,不敢去看刑台中央的那個人。
刑台的正中央。
一個身穿雪白囚衣的男人,正靜靜地跪在那裡。
他的頭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,面容溫潤,氣質儒雅,即便是身處這等絕境,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,沒有半分狼狽。
琅琊王,蕭若風。
「滾開!都給我滾開!」
法場之外,一陣騷亂。
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錦衣少年,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,正瘋了一般地衝撞著由禁軍組成的人牆。
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長槍逼退,白馬發出了不安的嘶鳴,少年那張俊秀的面容上,寫滿了絕望與瘋狂。
「皇叔!皇叔!」
他嘶吼著,聲音早已沙啞。
那是年輕的蕭瑟,還是六皇子的蕭楚河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沉悶的鼓聲,敲響了。
監斬台上,一名老官吏走到了那年輕監斬官的身旁,低語了一句。
「午時三冠,時辰已到。」
年輕的監-斬官身體一顫,他閉上了眼睛,手中的令牌,無力地滑落。
啪嗒。
令牌落地,發出了清脆的聲響。
那聲音,像是死神的催命符。
刑台之上,一名赤著上身,肌肉虬結的劊子手,抓起身旁的酒罈,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。
噗!
他將那口烈酒,盡數噴在了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鬼頭大刀之上。
他高高地舉起了大刀,陽光被烏雲遮蔽,刀鋒上卻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「不要——!」
蕭楚河發出了絕望到極致的嘶吼,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柄屠刀,向著他最敬愛的皇叔的脖頸,重重地斬落。
時間,在這一刻,仿佛被無限放慢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那冰涼的刀刃,即將觸碰到蕭若風脖頸皮膚的瞬間。
鐺!!!
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,炸響在死寂的法場之上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驚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。
那柄勢大力沉的鬼頭大刀,竟在距離蕭若風脖頸不到一寸的地方,詭異地停住了。
一根通體烏黑,卻流轉著淡淡華光的長棍,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,輕描淡寫地,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刀。
緊接著。
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,自長棍之上轟然爆發。
那名身強力壯的劊子手,發出一聲悶哼,他手中的鬼頭大刀脫手而出,整個人像是被一頭狂奔的蠻牛正面撞上,凌空倒飛出十幾米遠,重重地砸進了下方的禁軍人群之中,引發了一片混亂。
全場,一片譁然。
「什麼人!」
「有刺客!保護監斬官!」
周圍的禁軍在短暫的錯愕之後,瞬間反應過來,他們齊刷刷地拔出腰間的佩刀,將整個刑台,團團圍住。
刑台之上,蕭若風緩緩睜開了眼。
他看到的,不是冰冷的刀鋒,也不是飛濺的鮮血。
而是一個穿著華貴裘衣的青年,正單手持棍,背對著他,擋在他的身前。
那背影,有幾分熟悉,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陌生與滄桑。
蕭瑟沒有回頭。
他的目光,越過了那些如臨大敵的禁軍,落在了遠處,那個騎在馬上,早已呆住的,年輕的自己身上。
然後,他的視線,緩緩掃過監斬台上那幾個面無人色的官員。
一抹冰冷的,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,在他的唇邊綻開。
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法場,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喧譁。
「這法場,今日我劫定了。」
「誰敢攔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