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淨穢神國」。
單從物理層面觀察,這是個絕對潔淨的世界。
沒有塵埃,沒有污穢。
甚至,連空氣的流動,都遵循著完美的幾何韻律。
視線所及。
大理石柱純白無瑕,高聳入雲。
它們支撐起的聖殿,更是由剔透水晶砌成。
每一處弧度,每一個轉角,其比例都精確到極致。
在秩序的聖殿之外。
唯一被允許存在的「生機」,是漫山遍野的白色風信子。
安格洛斯記得,它的花語,是「重生的愛」。
她親手將它們種滿神國,年復一年,等待她的騎士先生歸來。
只是,沒想到。
當重逢真正來臨,自己遠沒有預想中那麼……會「演」。
安格洛斯獨坐花海中央,明眸周圍,泛著未散的紅暈。
「……果然,還是不行呢,」
少女抬起手,捂住發燙的臉頰,夢囈似地說著,
「我還以為,
「經歷了一千五百年的沉澱……
「我真的可以在騎士先生面前,演繹出一副「高冷疏離、掌控一切」的魔女姿態。」
現實卻是。
當騎士先生再一次將她擁入懷中時。
她所有的心理防線,練習了無數次的冷淡表情,都在一瞬間潰不成軍。
心跳失控加速,大腦一片空白——
這番手足無措的感覺,居然和一千五百年前,那個躲在門後,偷看他準備晚餐的修女……沒有任何區別。
「還好、還好我撤得快,」
安格洛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,「不然被他看到我這副樣子,可就……」
她自言自語地嘟囔著,無意識用腳尖,踢了踢身旁的一叢風信子。
就在這時。
一隻通體雪白、毛髮蓬鬆的土松犬,分開茂密的花叢,躡手躡腳地來到她的腳邊。
「小白」一直覺得。
自己是「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」的典型代表。
作為聖女與騎士共同飼養的寵物。
她區區一隻普通小狗,竟也活了一千五百年的悠長歲月。
瞧見自家女主人情緒似乎不太對勁。
小白仰起頭,口吐人言:「修女主人,
「您,找到騎士主人了嗎?」
她彎下腰,揉揉小白毛茸茸的腦袋:「找到了;
「從靈魂到軀殼,他、一點也沒變。」
聖女小姐頓頓,語氣隨即幽冷幾分:「不過呢,
「他的身邊,現在圍著很多……不三不四的女人呢。」
她蹙起精緻的眉頭:「……我其實不太明白,
「「提線」和「凜冬」,她們的魔女化,我幾乎親眼見證;
「但我始終不知道,她們究竟是什麼時候,又是如何,勾搭上我的騎士先生的?」
她點著花瓣,繼續道:「我試圖回溯時間的源頭,去查看完整的因果,
「但很奇怪,
「我遭遇了一層前所未見,甚至無法理解的屏障,
「它,阻礙了我獲取她們與騎士先生之間……完整的過往,
「……真是,奇怪呢。」
小白歪頭想了想,簡單粗暴道:「那,
「修女主人,為什麼不直接對騎士主人使用「淨化」呢?
「把他關於其他女人的情感,「淨化」掉不就好了?」
它晃著尾巴:「我記得,
「您可以通過「淨化」雜念的方式,營造幻境,
「所以,用同樣的權能,
「「淨化」掉一些不想要的情緒,也是可以做到的吧?」
安格洛斯卻搖搖頭:「不行。」
她眼神堅定:「……我要親自擊敗那些『小三』『小四』,
「我要讓她們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知道——
「——騎士先生的心,從始至終,最愛的、唯一會愛的,只會是我。」
小白一時啞然。
有外掛不用,非要選擇公平競技?
萬一,玩脫了呢?
它不敢反駁主人的意志,只好換個建議:「或許,
「……修女主人也可以試著,宣布主權?」
宣布主權?
安格洛斯咀嚼著這個詞,褐色的眼眸倏然一亮:「不錯的建議。」
她轉過頭,目光穿透神國的壁壘,遙遙投向下方的人類世界。
「是呢……
「該讓全世界的人類,讓神代雪音和洛薇雅都知道,
「……他,究竟是誰的教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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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圓西路,淨穢教堂。
夜色已深。
教堂側殿的一間書房內,依舊亮著燈火。
林檀河正執筆坐在書桌前,在一張張羊皮紙上,一遍遍抄寫教義。
先前,在面對江臨時。
由於她因多嘴,提及關於「教皇」的古老隱秘。
回來後,林檀河自覺領罰,抄寫教義一百遍。
林檀河並不覺得,這種處罰難以忍受。
能夠坐在安靜的室內,通過抄寫經文來作罰,同時還能領取教會發放的補貼——
相比外界,絕大多數在貧困中掙扎求存的人,這已經是一份體面輕鬆的工作了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被推開。
林檀河頭也不抬,筆尖依舊在羊皮紙上移動,只隨口問道:
「堂姐?這麼晚了,有什麼事嗎?」
林檀溪走到書桌前,也沒有多餘的寒暄:
「小姨最近身體怎麼樣?
「魔力污染的後遺症,有好轉一些嗎?」
「……一般吧。」
林檀河握筆的指節頓頓,「魔法礦石輻射引起的疾病,對於凡人而言,幾乎不可逆,
「媽媽她....就是閒不下來,總想幹活。」
她嘆口氣:「礦工,本就是高危職業,
「更何況黑心礦場,隱瞞了開採的是高輻射魔力礦石的事實;
「要不是姐姐你替我在教會裡找了份工作……
「光靠礦老闆一直拖著的賠償金,我真不知道,這個月的治療費該怎麼湊齊。」
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林檀溪緘言片刻,才低聲說了句:「礦老闆,是我們校長的小舅子。」
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
林檀溪從口袋掏出兩張印製精美的門票,放在桌角。
「這是過幾天「流星雨之夜」,會冬山側峰官方觀景台的入場券。」
她打斷林檀河想要拒絕的話頭:「……這不是花錢買的;
「是我作為「破軍班」首席,學院給的獎勵,
「那晚,會冬山側峰會非常熱鬧,
「官方會組織慶典,各種小吃攤、娛樂設施、專業的觀星望遠鏡,都會開放。
「我記得,小姨……很想看一次流星,
「帶她去吧,散散心也好。」
林檀河盯著桌角的門票,看了好一陣。
良久,她才伸出手將其拿起,摩挲光滑的票面:「……謝謝姐姐。」
林檀溪正想開口,讓她別客套生分。
就在這時——
嗡!!!
一股龐大至極的空間波動,在淨穢教堂的中心,轟然爆發!
林檀溪臉色劇變!
這股突然出現的魔力,不僅濃度高得駭人;
其「位格」,更是對月城的所有存在,形成碾壓般的壓制!
與此同時!
教堂穹頂之上,象徵著教派的風信子徽章,驟然迸發出純粹奪目的聖潔光輝!
光芒如同洪流,穿透磚石與瓦礫,化作一道連接天地的光柱,直衝雲霄!
瞬息之間!
聖潔的光芒,以教堂為中心,覆蓋了整座月城。
深沉的夜幕,恍如白晝!
「……這是!!」林檀溪瞳孔地震。
這種景象,她在教會的古老典籍中只見過一次記載:
那是在一千五百年前,「淨穢」閣下創立教派的那一天!
時隔一千五百年!
那位向來高踞神國,對塵世教會事務不聞不問,連旨意也只通過麾下「白天使」代為傳達的至高存在——
「淨穢」魔女閣下!
終於.....要再次親自降下意志了嗎?!
「撲通!」
「撲通!撲通!」
淨穢教堂內,所有神職人員、信徒;
乃至整座月城,所有的淨穢教徒,甚至於一二不信者!
都在這一刻,不由自主地,朝著光柱方向跪倒在地。
「……姐姐,看天上。」
林檀河不知何時放下筆,抱著疊疊羊皮紙,走到窗邊。
她仰頭,望著被聖光撕裂的夜空,聲音顫抖。
只見。
雲層散開。
一座巍峨聖潔,猶如夢境的神國虛影,懸於中天。
一道威嚴的女聲,從神國之中浩蕩傳來:
「我,「淨穢」魔女,於此,向全體淨穢信徒宣告——
「——你們的教皇,回來了。」